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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再也不绣了

    萧无寂的笔尖一滞。

    他盯着那只有些皱巴巴的竹青色荷包,上面绣的折枝梅不算工整,有一两处走线微微歪出了轮廓。

    “先前?”他搁下笔,靠向椅背。

    檀晚音的心往下坠了半寸。

    他果然不记得了。

    “……侯爷昨日说荷包的事。”她试探着措辞。

    萧无寂端起茶盏抿了口,目光越过茶雾落在她身上。打量的目光不带什么温度。

    他忽然想到昨天的事——湖边,燕寻,蔷薇荷包。

    “哦。”他放下茶盏,手指拨了拨那只荷包的穗子,没拿起来。“这是你连夜赶出来的?”

    他看到了她眼下的乌青。

    檀晚音没答。

    萧无寂靠着椅背,嘴角牵了一下。那个弧度谈不上笑,更像是某种冷透了的了然。

    “檀晚音,你这套路——”

    他拿起那只荷包在两指间翻了翻,像审视一件证物。

    “先绣给燕寻,被我撞破,转头连夜赶一个新的送过来。这荷包是用来讨好男人的?你倒是一只都不浪费。”

    血一下冲到脑顶。

    檀晚音的睫毛猛颤了一下。

    一整夜。

    她一针一针绣到手指扎出血,绣到天翻白,绣到眼睛酸得连针眼都看不清。

    因为他说“重新绣”。

    因为他说“蔷薇不好看”。

    因为他搂着她的腰,用那种只有犯病时才有的语气,说给我绣。

    她信了。又信了。

    檀晚音咬着后槽牙,把那股腥甜咽回去。

    “侯爷若不喜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像隔了一层什么,“丢了便是。”

    她伸手去拿回荷包。

    萧无寂的手压上去,比她快了一步。

    两个人的指尖碰在一起,她的凉,他的热。

    “我没说不要。”

    檀晚音抬眼看他。

    他也在看她。

    目光交汇的那一瞬,她看清了他眼底——什么都没有。没有昨夜的温柔,没有那句“一辈子对你好”,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像被人拿水洗过。

    她把手抽回来。

    “晚音告退。”

    她转身的时候后颈绷成一条线,步子压得很稳。

    走到门口的时候,萧无寂看见她右耳后面一小截皮肤泛着红。不是脂粉的红,是整夜没睡、硬撑到现在的那种红,从耳垂一直烧到颈侧。

    他手里还捏着那只荷包。

    翻过来,背面有一小块洇开的暗痕。他拿近了看——是血。针扎的,渗进布料里,被人翻到背面藏好了。

    萧无寂的拇指摁在那块血渍上,摁了很久。

    她已经走远了。

    门外阿昊的声音远远传来——“表小姐,您慢些。”

    没人应。

    檀晚音走得太快,差点撞上回廊的柱子。

    她扶住柱身站了一会儿,手心还残留着方才碰到他指尖时的温度。直到指甲嵌进漆皮里,疼了,才把那点温度从身体里剜出去。

    回到院子,她没进屋。坐在廊下石阶上,对着一株开败的海棠发了很久的呆。

    绣了一整夜。

    手指扎出血。

    翻到背面藏好。

    他翻过来看了吗?看到了又怎样。

    檀晚音低头,发现自己右手食指的针眼还没结痂,渗着一粒极小的血珠。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一下,咸的。

    行。

    不绣了。

    这辈子都不再给姓萧的绣任何东西。

    她站起来往屋里走,打算把那只绣架和剩下的线头一并收进柜子底下——院门被人推开了。

    李嬷嬷站在门口,笑意周全:“表小姐,老祖宗请您过去奉茶。”

    檀晚音换衣裳的手顿了一下。上回老夫人请她奉茶,是递画卷逼婚。这回又是什么?

    她没问,拢好衣领遮住锁骨下面尚未褪尽的痕迹,跟着李嬷嬷往清心院去。

    进了院门,远远便听见萧无寂的声音。

    “……婚事不能草率。”

    檀晚音脚步一滞。

    李嬷嬷回头看她,眼底精明一闪:“表小姐?”

    檀晚音垂眸,继续往前走。

    厅里只坐了两个人。老夫人居上,萧无寂在下首,面前摆着那几卷上次的画像,已经被人展开铺在桌面上。他一手端茶,一手搭在膝上,姿态闲适得不像在议事。

    檀晚音在门口蹲了个礼:“晚音来给祖宗奉茶。”

    老夫人摆手让她进来。

    她走到茶案前,揭盖、注水、递盏,动作行云流水,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余光里萧无寂坐在三步之外,那只竹青色的荷包不知被他收去了哪里。

    老夫人接过茶抿了一口,对萧无寂道:“你方才说亲自替她相看?”

    “嗯。”萧无寂搁下茶盏,指尖敲了敲桌面上铺开的画卷,“老太君挑的这几位,家世倒还过得去,只是品性如何,光看画像看不出来。”

    老夫人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她在后宅浸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一个做侯爷的叔父,替寄住的表侄女亲自把关夫婿人选——说出去,该是多大的体面。

    可萧无寂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

    “你这一操心,倒叫旁人觉得咱们侯府格外看重这个丫头。”老夫人放下茶盏,语调不咸不淡,“到时候说出去,人家还以为她是萧家正经的姑娘呢。”

    檀晚音垂着头往茶壶里添水,手很稳。后背已经绷成一条线。

    萧无寂没接老夫人这层话。他偏了偏头,看向站在茶案后的檀晚音。那个角度下,她垂眼低首的侧影比往日更单薄,耳后泛着一层不正常的苍白——通宵没睡的痕迹。

    他收回目光。

    “晚音在府中调香一年有余,云盛离不了她的手。她若嫁了个不三不四的人,侯府的面子往哪搁?”

    老夫人的指甲在茶盏边沿叩了一下。

    面子。

    他拿的是侯府的面子做挡箭牌。

    这话无可辩驳。可老夫人在心里转了几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看了一眼檀晚音,又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养大的继子。

    两个人的表情都很淡。一个低着眉,一个端着茶。隔了六尺远,中间架着一道阒无人声的空气。

    老夫人想问一句“你同她到底什么关系”,话到嘴边碾了碾,还是咽回去了。

    若是撕开来看,万一真的不好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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