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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燕归何处

    顾云起接过茶盏,指尖碰到她的手指。

    她的手凉得像冰。

    “多谢。”顾云起抬眼看她,压低声音,“檀……姑娘好像我一个故人?”

    檀晚音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了一瞬。

    “顾大人认错人了。”她垂眸行礼,声音很轻,“晚音不过侯府表小姐,哪里担得起状元郎的故人二字。”

    顾云起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他盯着檀晚音低垂的眉眼,喉结滚了一下:“是在下唐突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妙得叫人移不开眼。

    萧玉遥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眼里闪过一丝阴鸷。她笑着开口打圆场:“顾状元这是见猎心喜了?瞧见个生得好的,就想攀扯旧识?”

    顾云起收回目光,朝萧玉遥拱手:“郡主莫怪,是在下失礼。”

    萧无寂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他的目光落在檀晚音的背上,又扫向顾云起,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顾状元。”萧无寂开口,声音不高,“本侯倒是好奇,你见过晚音?”

    檀晚音的呼吸一滞。

    顾云起抬眼,对上萧无寂的视线。那双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有一层淡淡的冷意,像是在等他自己往坑里跳。

    “不曾。”顾云起笑得温和,“只是表小姐气质出众,让在下一时失态。”

    萧无寂没接话,只是盯着他看了几息,才收回目光。

    檀晚音垂着头退回萧无寂身后,手指攥着袖口,指甲嵌进掌心。

    顾云起。

    她以为永远不会再见到的人,就这么坐在她面前。

    三年了。

    三年前她被他母亲赶出家门时,他还没中举。如今他高中状元,衣锦还乡,而她成了侯府最卑微的表小姐,连名分都没有。

    檀晚音咬住后槽牙,强迫自己把那些记忆按回去。

    老夫人笑着招呼众人入席。萧玉遥殷勤地陪在顾云起身边,时不时递个菜,倒杯酒,脸上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檀晚音站在萧无寂身后,低着头。

    她能感觉到顾云起的目光,隔着半个院子,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宴席进行到一半,萧玉遥笑着提议行酒令。

    “不如让各位才子作诗助兴?”萧玉遥看向顾云起,“顾状元文采斐然,不如先起个头?”

    顾云起推辞了几句,在萧玉遥的坚持下站起身。他端起酒盏,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檀晚音身上。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他念完这两句,一饮而尽。

    檀晚音的手指猛地攥紧。

    这是他们当初在一起时,他写给她的诗。

    萧玉遥不明所以,只觉得诗句应景,拍手叫好。燕寻也跟着附和了几句。

    萧无寂端着酒盏,没喝,只是盯着顾云起,眸色沉下去。

    “好诗。”萧无寂开口,声音很淡,“只是不知这燕子,是飞进了百姓家,还是飞不回王谢堂了?”

    顾云起的手指在酒盏边缘停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萧无寂,笑得温和:“侯爷说笑了,不过是应景之作。”

    萧无寂没接话,只是盯着他看了几息,才收回目光。

    檀晚音垂着头,手心里全是汗。

    她知道萧无寂听出来了。

    顾云起这是在试探她。想到一会要做的事情,檀晚音借着喝茶,悄悄吞了一颗药丸。

    宴席又进行了一盏茶的功夫,檀晚音觉得小腹隐隐作痛。她吃下去的那颗药,开始发作了。

    她咬住后槽牙,强忍着不适,等了一会儿,才低声朝萧无寂开口:“侯爷,晚音身子不适,想先行告退。”

    萧无寂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脸色确实有些苍白,额头上还沁出一层薄汗。

    “去吧。”萧无寂挥手,“阿昊送你回去。”

    檀晚音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

    檀晚音出了院门,脚步不敢快。

    阿昊跟在她身后三步远,那双眼像嵌在后脑勺上一样。她走过抄手游廊,药效在腹中翻搅,痛意一阵一阵地拧,倒省去了装的功夫。

    "阿昊哥。"她在偏廊转角处停下来,扶住廊柱,弯了腰。

    阿昊上前半步:"表小姐?"

    "劳烦……帮我去小厨房要一碗热水。"她额上的汗是真的,声音也虚得恰到好处,"肚子疼得厉害,喝口热的能缓一缓。"

    阿昊犹豫。他的差事是送人回院子,不是跑腿。可眼前这人面色煞白,手指扣着柱子指节泛青,不像能撑到回院的样子。

    "表小姐在这等着,我去就回。"

    脚步声远了。

    檀晚音直起腰,痛还在,但她顾不上了。

    偏廊往北走三十步就是浆洗房后门,今天宴席,各房丫鬟都被抽调去前头伺候,连浆洗房的粗使婆子都被抽调去了。赵嬷嬷前日和她提过,有个叫翠儿的小丫头,经常替府里丫鬟往外捎家书,收两个铜板跑腿费。她今日也被抽调到了宴席上,可以让她借着送酒菜的功夫,把字条交给燕寻。

    刚才她分明看着翠儿到后面来拿东西了。

    檀晚音摸了摸袖中的信。薄一张纸,折了三折,没有落款,只写了一句——"愿与世子相见,另有要事相商。"

    字迹她刻意改过,用的左手,笔画笨拙,认不出是她的。

    浆洗房后门虚掩着。檀晚音正要推门进去,身后有人唤她。

    "檀姑娘。"

    声音温和,像三年前书房里教她念诗时一模一样。

    檀晚音的手僵在门板上。

    她没回头。

    "顾大人走错路了,萧玉遥的院子往南走。"

    顾云起没动。他就站在她背后五步远的地方,青衫上沾了几点酒渍,大约是席间萧玉遥殷勤敬酒时留下的。

    "晚音。"

    他换了称呼。

    檀晚音把手从门板上放下来,转过身。

    顾云起站在廊下。暮色已经透过回廊的花窗洒进来,光影碎了一地,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切成明暗两半。

    他比三年前瘦了些,下颌线条更利落。穿着新裁的状元袍,腰间佩着羊脂玉,通身的气度和当年那个借住她家、连件像样冬衣都没有的穷书生判若两人。

    "方才在席上,你为何装不认识我?"

    檀晚音看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我说过了,顾大人认错人了。"

    顾云起笑了一下。不是方才席上那种滴水不漏的客套笑,而是一种被拆穿了还嘴硬的、略带无奈的笑。

    "你左耳后面有颗小痣,笑起来时右边脸颊有个浅窝。"他盯着她,"三年了,我还是认得出你。"

    檀晚音没笑,自然也没露出那个浅窝。

    "顾大人记性好。"她垂下眼,"可惜有些事记得,有些事忘得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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