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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霜桂花与三个笨蛋

    日子从慈恩寺的风波里淌过,又回到了陈氏家学那满屋的墨香里。

    这一日,天公作美,秋阳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青砖地上,暖洋洋的让人犯困。陈挽星没讲那些烧脑的漕运边防,而是讲起了《诗经》。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她的声音像是浸了蜜的温糯米,软软糯糯地淌过每个人的耳膜。讲到“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时,她抬眼扫过台下,却发现这群平日里刻苦用功的少年郎,一个个都在强撑着眼皮,只有太子萧衍坐得笔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仿佛她才是那本该死记硬背的经文。

    陈挽星掩唇轻笑,搁下手中的笔。

    “罢了,今日这课,便上到这儿。”她话音刚落,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却又不敢造次,规规矩矩地行礼退下。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萧衍还坐在原地没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殿下还不去批折子?”陈挽星一边收拾书案,一边打趣,“再盯着看,这纸上也长不出花来。”

    萧衍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耳根有些泛红,却还是鼓起勇气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檀木食盒,轻轻放在桌上。

    “今日路过御膳房,闻着味儿,觉得你会喜欢。”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午后的宁静,“这是新熬的桂花糖霜,用的是今年秋天第一批金桂,据说……据说女孩子都爱吃这个。”

    陈挽星打开食盒,一股沁人心脾的甜香瞬间溢了出来。那糖霜晶莹剔透,每一粒都裹着桂花的碎金,一看便是费了大功夫的精细活。

    她捻起一小撮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桂花涩意,恰到好处。

    “很甜。”她弯起眼睛,像两轮新月,“殿下亲手熬的?”

    萧衍被她问得有些窘迫,轻咳了一声:“御膳房……御膳房的大师傅熬的。不过,是孤盯着火候,不许他们放太多的糖,怕你嫌腻。”

    原来是一路顶着太子的身份,守在小灶边盯出来的。

    陈挽星心头一暖,正想说什么,讲堂的门又被推开了。

    谢危一身戎装未换,手里拎着个奇怪的竹篮,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看见桌上的食盒,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把竹篮往陈挽星面前一放。

    “路过西山猎场,逮了只傻狍子,这篮子是用那狍子的皮绷的,结实。”他把篮子往前推了推,语气硬邦邦的,“以后装书,不怕磕碰。”

    说完,他又觉得不够,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塞到她手里:“听说你昨日在寺里沾了寒气,这是用烈酒泡的鹿心血,驱寒最管用。一天一滴,不许多服。”

    这哪里是路过,分明是特意跑了趟猎场,又绕去了药庐。

    陈挽星看着那粗糙却异常结实的皮篮,再看看那瓶烈性的药酒,还没来得及道谢,门口又出现了沈清弦的身影。

    这次,他手里没有端药碗,而是捧着一束还带着泥土芬芳的、开着小白花的植物。

    “这是铃兰。”沈清弦将花束递给她,清冷的眸子里难得有了一丝温度,“香气幽静,能安神助眠。你夜里看书太久,容易心悸,放在枕边正好。”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桌上的糖霜和皮篮,又补充了一句:“无毒,也不用吃药。”

    言下之意,比糖霜健康,比药酒温和。

    一时间,书案上堆满了稀奇古怪的礼物:太子熬的糖,将军做的皮篮,神医采的花。

    陈挽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萧衍有些紧张地看着她,似乎在等一个评价;谢危抱着胳膊,假装不在意,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那皮篮;沈清弦最淡定,可捏着花茎的指节却微微泛白。

    三个人,三种性格,却都用最笨拙的方式,想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捧到她面前。

    陈挽星忽然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软的,甜甜的,比那桂花糖霜还要甜上百倍。

    她没有先尝糖,也没有先看花,而是伸手握住了谢危塞药酒的那只大手。

    谢危浑身一僵,差点把药瓶给捏碎了。

    “王爷的手,磨破了。”她轻声说,指腹轻轻拂过他指关节上那层厚厚的茧子和一道新鲜的血口,“猎那只狍子的时候伤到的?”

    谢危喉咙发干,半晌才“嗯”了一声。

    她又转头看向萧衍,伸手替他理了理刚才因为紧张而微皱的衣领:“殿下今日没去前朝?”

    “去了。”萧衍声音有些哑,“早早就散了,就是为了回来盯着那锅糖。”

    最后,她看向沈清弦,伸手接过那束铃兰,凑近鼻尖闻了闻:“真好闻。沈大哥,谢谢你记得我夜里睡不安稳。”

    三个男人,在这一瞬间,仿佛都听到了自己心跳如擂鼓的声音。

    “糖我很喜欢,篮子也很实用,花更是好看。”陈挽星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腥成功的猫儿,“不过,下次不许这样了。”

    她伸出三根手指,一一地点过他们的胸口:“想要给我东西,提前说一声,然后一起进来。像今日这样,一个个地堵门,若是被学生看见了,成何体统?”

    萧衍最先反应过来,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好,听你的。”

    谢危别过头,耳根却红了:“啰嗦。”

    沈清弦垂下眼帘,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陈挽星将铃兰插在笔筒里,把糖霜收到抽屉中,又将皮篮放在桌角最顺手的地方。

    “行了,今日课也上完了,礼也收了。”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我饿了,听说府里今晚烤乳猪,三位要不要留下用膳?”

    萧衍眼睛一亮:“孤……我正好没安排。”

    谢危:“顺便尝尝这京城的烤猪,边关的可没这么肥。”

    沈清弦:“有新的消食丸,可以配着用。”

    陈挽星看着这三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为了一顿家常饭争先恐后地找借口,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夕阳的余晖洒进屋子,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这世间最甜的,或许不是御膳房熬的桂花糖,也不是深山里采的铃兰花,而是这三个站在权力顶端的男人,心甘情愿地,为了她变成三个笨拙的傻瓜。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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