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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零章 牢城

    西武林盟的监狱建在大漠西边的一座孤山上,山不高,但很陡,只有一条路能上去。路的两边是悬崖,悬崖下面是干涸的河床,河床上全是石头,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一片被凝固了的石头的海。当地人叫它“牢城”——不是城,是坟。活人进去,死人才出来。

    叶迦尘、苏清玉、米里娅姆在山脚下等了三天。等那个狱卒——影的暗桩,在西武林盟的监狱里当了二十年狱卒,没有杀过人,没有救过人,只做一件事:记。记谁进来了,谁出去了,谁死了,谁活着。影给他的命令是:等。等了二十年,等到了。

    第四天夜里,他来了。穿着一件灰色的狱卒制服,腰间挂着一串钥匙,钥匙在夜风中叮当作响,像一首只有两个音符的歌。他的脸很瘦,颧骨凸出,眼窝深陷,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长期见不到阳光的病。

    “叶迦尘?”他的声音很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的人。

    “是我。”

    “影死了?”

    “死了。”

    狱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很多茧,有握钥匙的茧,有记名字的茧。

    “他答应过我,二十年后来接我。他没有来。”

    “他来了。”叶迦尘从怀里掏出那本小本子,翻开第一页,递给他看。“你的名字在上面。他从来没有忘记你。”

    狱卒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进来吧。只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换班的人来了,你们就出不去了。”

    三个人跟着他,沿着那条窄窄的路,走上了孤山。牢城的门是铁的,很大,很厚,要两个人才能推开。狱卒用钥匙开了锁,推开门。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间一间的牢房,牢房的门上有一个小窗,小窗上焊着铁栅栏。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到声音——呼吸声,咳嗽声,**声,还有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哗啦,哗啦,像一首只有悲伤的歌。

    “第二层,左边第三间。”狱卒走在最前面,钥匙在腰间叮当作响。

    第二层,左边第三间。门上的小窗是关着的。狱卒打开小窗,从怀里掏出一盏油灯,点着了,举到窗口。里面坐着一个人。女人,很瘦,头发全白了,披散着,垂到腰际。她的脸很小,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囚衣,囚衣上有很多补丁,补丁的颜色不一样,深深浅浅的,像一幅被画坏了的画。

    米里娅姆站在小窗前,看着那个女人。她的手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母亲?”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女人抬起头,看着小窗。她的目光从米里娅姆的脸上扫过,扫到她头发上的青色布条,扫到她腰间的短刀,扫到她发抖的手。然后她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温暖的、像春天的阳光一样的笑。

    “你长大了。”她说,“你长大了。”

    米里娅姆的眼泪流了下来。她不会哭的,米里娅姆不会哭的。但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小窗上,落在铁栅栏上,落在地上。

    “我来救你了。”她说。

    女人伸出手,从铁栅栏的缝隙里伸出来,摸了摸米里娅姆的脸。她的手很凉,像一块被遗忘在河边的石头,但她的手指很轻,很柔,像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你不该来。这里来了,就出不去。”

    “出得去。”

    女人摇了摇头。“你走吧。我活了二十年,够了。”

    米里娅姆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米里娅姆的手是暖的,暖得像春天的阳光。

    “不够。你还没看我嫁人。还没看我生孩子。还没看我老。”

    女人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你像你父亲。”

    “他呢?”

    “死了。你很小的时候,就死了。为了保护我,被西武林盟的人杀了。”

    米里娅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刀,没有剑,没有需要她还命的人。但她有了母亲。一个等了二十年、从来没有放弃过希望的母亲。

    “开门。”她对狱卒说。

    狱卒看着叶迦尘。叶迦尘点了点头。狱卒从腰间取下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开了。门推开了。铁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头老牛在叫。

    米里娅姆走进去,蹲在母亲面前,抱住了她。女人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她伸出手,抱住女儿,像抱着一个等了二十年才等到的梦。

    “走吧。”米里娅姆说。

    “走不了。”女人的声音很轻,“我的腿,废了。二十年没有走过路,已经不会走了。”

    米里娅姆把母亲背在背上,站起来。女人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她把自己的短刀塞进母亲手里。“拿着。如果有人拦我们,你就刺。”

    女人握住了短刀。刀柄上缠着青色的布条,布条已经脏了,边角起了毛,但颜色还是很亮,像新的一样。

    “好。”

    三个人变成了四个人。叶迦尘走在最前面,心脉扩散,感知着走廊里的每一个角落。苏清玉走在最后面,短剑在手,目光扫向两侧。米里娅姆走在中间,背着母亲,一步一步地走。

    牢城的门就在前面。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像一把被慢慢抽出的剑。狱卒走在最前面,用钥匙开了锁,推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灰色的斗篷,黑色的面具,手里没有刀,没有剑,只有一根鱼竿。鱼竿是竹子的,很细,很弯,鱼线垂在月光中,没有鱼钩。鬼。

    “我说过,你会来。”他看着米里娅姆,看着背上的女人,看着叶迦尘,看着苏清玉。“你来了,就出不去了。”

    叶迦尘的心脉在扩散。他感知到了——不止鬼一个人。岩石后面,还有更多的人。二十个,也许三十个。他们握着刀,握着剑,握着弓。箭已经搭在弦上了。

    “你骗了我。”米里娅姆说。

    “没有。你母亲确实在这里。我也确实让你救了她。但我没有说,你们能活着出去。”

    鬼抬起手。三十个灰色的人从岩石后面站起来,箭指向他们。

    叶迦尘走到最前面,看着鬼。“你要名单?”

    “要。”

    “在我身上。你来拿。”

    鬼看着他,看了很久。他从岩石上跳下来,走到叶迦尘面前,伸出手。“给我。”

    叶迦尘从怀里掏出那本小本子,握在手里。月光照在本子上,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

    “我给了你,你放我们走?”

    “放。”

    叶迦尘看着他的眼睛。心脉在扩散,他感知到了鬼的情绪——不是贪婪,不是愤怒,是犹豫。他在犹豫什么?

    “你不放。因为你要的不只是名单。你还要米里娅姆。”

    鬼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感知到了。”

    鬼看着他,目光很深。“你没有内力。”

    “没有。”

    “那你拿什么跟我斗?”

    叶迦尘把本子塞回怀里。“拿命。”

    他从腰间拔出那柄铁剑,剑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没有内力,只有剑,只有感知。

    鬼拔出了短刀。刀很短,刀刃很薄,刀柄上缠着黑色的布条。他举起刀,朝叶迦尘劈下来。叶迦尘没有躲。他感知到了——刀的轨迹,鬼的呼吸,鬼的犹豫。他侧身避开,剑尖划向鬼的手腕。鬼收刀后退了一步,看着自己的手腕。手腕上有一道血痕,不深,但很疼。

    “你——”

    “我说了,拿命。”

    鬼又冲了上来。刀很快,快到苏清玉只看到一道灰色的影。但叶迦尘看到了。他感知到了。每一刀,他都提前知道了方向。每一刀,他都提前躲开了。他没有还手,只是躲。躲过了十刀,二十刀,三十刀。鬼累了。他的呼吸乱了,心跳快了,手在发抖。

    叶迦尘的铁剑抵在了他的喉咙上。“你输了。”

    鬼看着那柄剑,看了很久。“杀了我。”

    “不杀。”

    “为什么?”

    “因为你也是人。”

    鬼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疲惫的、很无奈的、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走不动了的人才会有的笑。“我不是人。我是鬼。”

    叶迦尘收回剑,转过身,朝门里走去。苏清玉跟着他,米里娅姆背着母亲跟着他,狱卒跟在最后面。鬼站在门口,看着四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没有动。他的人也没有动。

    “追不追?”一个灰色的人问。

    鬼把面具摘下来,露出那张被刻了字的、丑陋的、永远不会被人记住的脸。他摸了摸脸上的“鬼”字,笔画很深,深到骨头里。

    “不追。今天不是时候。”

    他转过身,朝山下走去。灰色的斗篷在风中飘动,像一面正在远去的旗。三十个灰色的人跟着他,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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