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三月小说 > 棺底有人 > 空鞋

空鞋

    那年寒假我回去的时候,屯子里安静了许多。

    长途车停在村口的老地方,我拎着包下来,踩上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屯道。脚下的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声音在空旷的冬天里传得格外清楚。两边的房子还是那些房子,院墙还是那些院墙,可总觉得哪儿不对劲。空气里少了点什么,像是有人把一件摆了几十年的东西悄悄搬走了,剩下的地方还留着印子,你一看就知道那儿少了东西。

    冬天的太阳挂在西边的山头,斜斜地照着屯道,把路面切成两半,阳面是灰白的,阴面是暗的。路边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全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跟夏天浓荫蔽日的样子判若两棵树。我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眼,枝丫顶上还挂着一条红布条,褪了色了,在风里一飘一飘的,不知道是谁系的。

    路过周家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院门关着,两扇木门合得紧紧的,门缝里塞着一条旧布条,挡风用的。里头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门框上贴的春联是新的,红纸黑字,墨迹还鲜亮,显然是过年时候新贴的。可两边的门神画像被雨淋褪了色,模糊成两团淡粉色的影子,五官都糊了,分不清谁是谁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抬手敲门。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里头传来一阵很慢很慢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的,像是有人穿着厚棉鞋踩在冻硬的泥地上,每一步都走得费劲。脚步声走到门背后停住了,然后门开了条缝,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来搭在门边上。那只手瘦得厉害,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地鼓着,皮肤松松地裹在上面,像是衣裳穿大了。

    秀兰她姐站在门缝里。头发白了一大片,从前只是鬓角有几根,现在整个头顶都灰白了,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眼角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进去的,嘴角往下耷拉着,整个人老了好多。她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眼睛眯了眯才认出来,干瘦的手攥着门板停了两秒,然后慢慢把门推开了。她侧身让我进去,动作很慢,像是每动一下都要花好大力气。

    我低着头进了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老枣树还在,可南边那两根大枝断了一截,断口黑乎乎的,像是被风刮断的。猪圈空了,鸡笼也空了,栅栏门敞着,里面铺着一层干草,草上落了灰。堂屋的门虚掩着,灶台上的锅盖盖得严严的,灶膛里没有火,整间屋子冷得像冰窖。

    秀兰她姐给我倒了茶。暖壶拎起来的时候她手有点抖,热水泼了一点在桌上,她用袖口擦了。茶杯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碰了碰她的手指头,凉的。

    “秀兰呢?“我端着茶杯在堂屋里坐下来。屋里冷得很,冷气从四面墙往里渗。

    秀兰她姐在我对面坐下,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低着头看了好一会儿脚前的地面才开口。“去年七月走的。“

    我的手里一紧,茶水晃了一下泼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凉的。“去年七月“——那是我没回来的那个暑假。我在电话里跟奶奶说“下回一定回“,奶奶说秀兰问起你了,说你怎么还不回来。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就是随口一问。现在才明白,她问的是“他还能不能见我最后一面“。

    “那天傍晚她说出去走走。“秀兰她姐的声音平得像一碗凉水,“她妈问她去哪儿,她说河边。她妈说天快黑了别去了,她说没事,就一会儿。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回头冲她妈笑了一下,说'妈我走了'。她妈说'早点回来',她说'嗯',然后门关了。“

    她停了一下。堂屋里静极了,墙上那只老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哒、哒、哒的,像有人在用指关节敲门。

    “她说了'我走了'。她没说'我去河边',她说'我走了'。“秀兰她姐的声音哑了,“她妈后半夜醒了,看她还没回来,披着衣裳去河边找。河边一个人都没有。她妈以为她去别人家了,又等了一夜。第二天天亮再去河边的时候,青石板上放着一只鞋。“

    “一只鞋?“

    “一只。她穿的那双黑布鞋,右边的。整整齐齐摆在青石板正中间,鞋尖朝着水,鞋跟朝着岸。鞋里干干净净的,连泥都没沾。“

    我的喉咙堵住了。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水已经凉透了,面上漂着几片茶叶,安安静静地浮着,像小船停在没风的湖面上。

    “她走之前有什么不对劲吗?“我问。

    秀兰她姐摇了摇头,摇得很慢。“没有。跟平常一模一样。白天还帮着剁菜喂鸡,剁了满满一盆子,边剁边说今年的鸡肥得早。晚饭吃了两碗,吃完了还添了半碗汤。跟她姐说话的时候还有说有笑的,说要过年了该扯几尺布做件新衣裳。谁也没看出什么来。“

    我端着茶杯坐在那儿,茶水从温凉变成冰冷,杯壁上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退干净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涩的,茶叶末子挂在杯壁上,像老柳树底下的泥。凉茶滑过喉咙的时候像吞了一口冰水,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

    秀兰她姐又说了一句:“她走之前那天下午,在屋里坐了很久。她姐问她干啥呢,她说看窗外的老枣树。她姐说树有啥好看的,她说叶子里有东西在动。她姐凑过去看,什么都没看见。秀兰说你仔细看,叶子里有个白的东西。她姐又看了半天还是没看见,就走了。秀兰一个人坐在那儿看了整整一下午。“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秀兰她姐看了我一眼,没拦我。

    我出了周家院子,沿着屯道往河边走。屯道还是那条屯道,走上去的脚感熟悉得让人心里发酸。冬天的河跟夏天不一样,水浅了许多,露出河床两侧的沙地,上面铺着一层枯黄的草。河水的颜色也变了,不再是夏天那种墨绿,变成了一种灰灰的、清清的,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沙粒。水流的声音也小了,细细的,像是在安安静静地流着,不想惊动什么人。

    老柳树还在,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冬天不落叶子的柳树到了这时候反倒比夏天更显单薄。树根底下那个土堆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跟周围的地面长成了一片。我蹲下来用手拨了拨地上的干草和土,手指头插进去,凉的,软的,什么硬东西都没碰到。铁皮盒子不在了,碎瓷片也不在了。大概是被人收走了,又或者被河水冲得更深了,深得再也挖不出来了。

    青石板上果然放着一只黑布鞋。右边的,鞋尖朝水,鞋跟朝岸。鞋子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人仔细擦过才放上去的。

    我蹲在青石板旁边,看着河面。水安安静静地流着,不急不慢的,跟几年前一模一样,跟几十年前也一样。水面上漂着几片干枯的柳叶,打着旋儿往下游走,转过河湾就不见了,像什么都没来过一样。我想起秀兰坐在这块青石板上晃着脚说“小雪会来接我“,想起她说“这次我能抱着它走完那段路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现在想想,她那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她心里什么都明白,她只是没说出来。

    我不知道她走的那天晚上那团白东西有没有贴过来。应该有的吧。它在那条黑乎乎的路上等了她三年多,等着她终于从那边走过来的时候站起来贴过去,暖烘烘的,带着她往前走。这次她能抱着它走了。不是它带着她,是她抱着它,暖烘烘的一团在怀里,她走了。

    我蹲在那儿很久,久到膝盖发麻,久到太阳从西边山头完全沉下去了,天色从灰白变成暗紫,从暗紫变成墨黑。河面变成了一片黑乎乎的镜面,倒映着天上刚亮起来的几颗星星。风吹过来,凉飕飕的,灌进领口里冻得我一哆嗦。

    我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什么东西“啵“地响了一声,像是水里冒了个泡。我回头看了一眼,水面中央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从中心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扩到岸边就散了。涟漪的中心处浮上来一小片白白的、软软的东西,在水面上转了个圈,细细的,白白的,一小撮,像是从某只猫身上掉下来的毛。它在水面上漂着,跟着水流慢慢地转,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沉了,沉进那片墨黑的水面底下,看不见了。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看着水面重新合拢,平平静静的,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然后我转过身继续往回走。走过河滩上了屯道,风迎面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冬天的干冷和远处谁家烟囱里飘出来的柴火味儿。屯子里有灯亮起来了,黄乎乎的,一家挨着一家,把冬天的夜照得暖和了一点。

    秀兰走了,可屯子还在。老柳树还在,河还在。那只猫走了那么多趟路,大概也该歇歇了。它在那条黑乎乎的路上来来回回走了四十多年,两只绿眼睛在黑暗里亮着,给走在后面的人照着方向。现在它把秀兰也送到了,大概可以回头去接白娘了。白娘在河底下泡了四十多年,手里攥着一片碎瓷等着呢。猫该去接她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