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开了六个小时。甜甜圈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一个戴眼镜的拉丁裔大叔,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衬衫口袋上绣着一个甜甜圈不认识的公司logo。大叔一路上都在用西班牙语打电话,声音大得整个车厢都能听到,连最后一排戴着降噪耳机睡觉的黑人小哥都被他吵醒了两次。甜甜圈经过将近一小时的持续监听和脑补——他听不懂西班牙语,但能根据语气、语速和偶尔蹦出的英文单词做推理——得出的结论是:大叔在跟老婆吵架,主题是“你妈来我们家住三个月为什么不提前跟我商量”,副主题是“我上个月就说让你提前告诉我你偏不说”,隐藏主题大概是“我不是不欢迎你妈我只是希望你能提前跟我说一声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甜甜圈默默戴上没插手机的耳机,假装在听歌。这种假听歌技术他在救济站排长队时练得炉火纯青,配合不时点头、偶尔皱眉的表情管理,能有效防止被旁边的人搭话或被传教的缠上。
到了洛杉矶已经是下午三点。甜甜圈从大巴上下来的时候腿是麻的,屁股是酸的,脖子因为一直歪着睡而僵硬得转不过弯,背包带在肩膀上压出了两道红印。但他顾不上这些。韩国城的空气里弥漫着烤肉和泡菜的混合香气,那是丁胖子广场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味道组合——丁胖子广场的空气成分主要是汽车尾气、垃圾桶发酵味和印度室友的咖喱,韩国城的空气成分则是烤五花肉的油脂香、泡菜乳酸菌的酸香和芝麻油的坚果香。甜甜圈觉得后者明显高了不止一个档次,他在街角站了十几秒,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低头拍了拍肚子,小声说了一句“别急,先找人,找到人再说吃的”。
按照谷歌地图的指引,甜甜圈找到了威尔希尔大道后面那条街。沿街都是小商铺:韩国超市门口堆着成箱的富士苹果和韩国新高梨,纸箱上印着韩文,摞得比人还高。韩式美容院的玻璃窗上贴着韩文和英文的价目表,上面写着“水光针”“玻尿酸”“皮肤管理”之类的词,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店员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韩式炸鸡店的排气扇往外喷着蒜香酱油味的白雾,那个味道浓烈到什么程度呢?甜甜圈隔着半条街就闻到了,他的胃又发出了第二次抗议,比第一次更响。在这些韩文招牌中间,夹着一家看起来至少开了二十年的洗衣店。
Kim's Laundry。招牌是红底白字,字体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流行的那种粗黑体,有几个字母已经掉漆了,远看像“Kim's Laun ry”——中间的“d”不知所踪,大概在某年某月被一场暴雨冲走了。店里的灯光是老式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其中一根灯管还时不时闪一下,像是马上就要寿终正寝但一直硬撑着不死。甜甜圈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他不是一个会犹豫的人——认识他的人都知道,甜甜圈的行动模式是“先冲再说”,上次在救济站追着志愿者要火鸡腿的时候就是直接冲上去的,结果被拉进了黑名单。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手里没有发霉面包可以讹,没有苦肉计可以演,他只有一个真实的线索和一个真实的愿望。他要靠真话去换真话。
他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韩国老太太,烫着一头卷卷的短发,穿一件碎花围裙,正在一边看电视一边叠毛巾。电视里播的是韩剧,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站在大雨里对一个打伞的女人大声说着什么,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表情痛苦而愤怒。老太太看得入神,手里一条毛巾叠了拆、拆了叠,始终没叠好,嘴里还时不时嘟囔两句韩语,语调忽高忽低,大概是在骂那个男人太渣了怎么又跑去找前女友了。连甜甜圈推门进来都没注意到,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她头都没抬。
甜甜圈在柜台前站了大概半分钟。他咳嗽了一声。老太太没有反应。又咳嗽了一声,比刚才稍微大了一点。老太太依然沉浸在韩剧里,甚至还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大了一格,屏幕上那个男人开始流泪了,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甜甜圈只好说了一句“Excuse me”,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盖过电视里的雨声。
老太太终于抬起头。她戴着老花镜,眼镜腿上拴着一根金色的链子,链子末端挂在脖子后面。她看着甜甜圈,用带着浓重韩国口音的英语问他:“你要洗什么?”
“我不洗衣服,我想找个人。”甜甜圈把手机掏出来,翻到老宋的照片。那张照片是他从老宋微信朋友圈里截的——老宋的朋友圈只显示最近三天,他截图的时候赶在了最后一天,因为老宋发完那张照片之后就把朋友圈关了,大概是不想被债主找到。照片里老宋穿着Polo衫,站在一辆二手丰田旁边比了个大拇指,身后的背景是一排加州棕榈树和一块写着“Welcome to California”的绿色路牌,阳光很好,照得他眯起了眼睛。“这个人,宋远志,之前在这里打过工。听说他在这里干了挺长时间。”
老太太戴上老花镜,把手机拿近了一点。只看了大概两秒,她的表情就变了。那个变化非常微妙,但甜甜圈捕捉到了——她的嘴角绷紧了大概一毫米,眼睛从手机屏幕上移开,重新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人。从脸到衣服到鞋子,最后停在他膝盖上那块用黑色马克笔涂过的补丁上,那块补丁远看是深色的,近看能看到马克笔的笔触痕迹,还有被洗过几次之后颜色不均匀的斑点。
“你找他干什么?”老太太把手机放回柜台上,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韩剧的音量也被她顺手调小了,“你是讨债的?”
“不是不是!”甜甜圈赶紧摆手,摆得胳膊都快甩出去了,“我是他朋友!很好的朋友!他之前帮我担保了一笔钱,帮了我大忙,我一直想找他道谢!但我的手机坏了换了个新的,所有联系人都丢了,微信也登录不上去了,只能按他以前提过的地方一个一个找。”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真诚极了。这套说辞有一半是真实的——老宋确实帮他担保了,他也确实想找老宋。另一半是善意的改编——他不是因为手机坏了才联系不上老宋,而是因为老宋换了号码没有告诉他。但甜甜圈觉得这个改编不伤大雅,核心事实没变:他是来感谢老宋的,不是来找麻烦的。他现在是啸爷面摊的正式员工了,有固定收入,有人收留,有朋友,有正经事干,他想当面告诉老宋这些。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那双眼睛不算锐利但有一种时间沉淀下来的穿透力,大概是开店二十年见过太多人来人往、太多借口和谎言之后养成的直觉。甜甜圈维持着那副“我虽然看起来不太靠谱但我真不是坏人”的表情,这个表情他从救济站练到面摊、从面摊练到Costco试吃区,现在已经打磨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眉毛微抬,嘴角微弯,眼神坦诚而不躲闪,整体效果是“你可能不会借钱给我,但你应该不会报警抓我”。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被人审视。他在救济站被志愿者审视过,在面摊被啸爷审视过,在周德彪的猛禽面前被审视过,在Costco试吃区被那个白人老太太拍照的时候被审视过。每一次他都是被审视的对象,每一次他都要靠这副表情脱身。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是为了一个正经的目的来被人审视的,所以他维持这个表情维持得格外有底气。
老太太似乎被说服了。她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两侧被镜架压出的两个浅浅的红印,叹了口气。那个叹气的长度和深度让甜甜圈觉得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大概不会让人太开心。
“老宋三个月前就辞职了。他干活倒是挺勤快的,一个人能顶两个人用,叠毛巾比我叠得还整齐,每一个角都对齐,比机器叠的还工整。刚来的时候连英语都不会说,后来能跟顾客说基本的对话了,还会用韩语说谢谢。就是经常有朋友来找他。有个年轻人,瘦瘦的,戴眼镜,来过好几次。两个人经常在店后面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聊什么。有一次我路过听到他们在说借钱的事,那个年轻人说赌场什么的,老宋说我没钱了你自己想办法。老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是凶,是那种被人磨了很久实在没办法了的语气,你懂吗?就是那种他已经拒绝过很多次了但对方还在软磨硬泡所以他只能不停重复说‘我真的没钱了’的语气。”
甜甜圈的心脏狂跳了一下。瘦瘦的、戴眼镜、提赌场——这三个关键词像三把钥匙同时插进了同一把锁。他赶紧追问:“那个年轻人长什么样子?您还记得具体一点的特征吗?”
“记得。每次来都穿同一件卫衣,上面印着硅谷什么公司的logo,灰色带帽子的那种。笑起来假假的,嘴角往上扯但眼睛不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下面没有笑纹,正常人笑的时候眼睛下面会有纹的。有一次他点了一份炸鸡外卖,在店门口吃完不给钱就跑了,还是老宋帮他垫的,十八块钱。老宋跟他抱怨过好多次,说这个人欠了他好几百块一直不还,每次都说下周还,下周到了又说是下下周,后来又说等自己投资的硅谷项目分红了就一次性还清。老宋说他已经不指望了,就当那几百块喂狗了。但老宋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不是愤怒,是伤心,你懂吗?就是那种被人当朋友信任结果发现对方只把自己当提款机的那种伤心。”
甜甜圈深吸一口气,把手机里Kevin的照片翻出来给老太太看。照片里Kevin穿着那件褪色的“Future Billionaire”卫衣,眼镜反光,背景是牢A的床铺。老太太只看了一眼就点头了,那个点头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就是这个人”的确定感。她甚至伸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一下,刚好戳在Kevin卫衣胸口那行字上。
“对对对,就是他。这个什么Future什么的字,他每次来我都看到,我当时还想这个人连件换洗的衣服都没有,哪来的Future。你怎么也有他照片?你们不会也是朋友吧?”
“不是朋友。”甜甜圈把手机收回来,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他欠我朋友钱,欠了好几个人。老宋可能也是被他骗了。据我现在掌握的情况,这个人从走线船上就开始跟人套近乎,然后以各种理由借钱,借完就消失,换下一个目标。老宋不是他的第一个受害者,应该也不是最后一个。您知道老宋辞职之后去哪了吗?”
老太太摘下老花镜,完全放下了手里的毛巾。她的表情变得复杂,像是一颗被层层包裹的洋葱终于被剥到了最里面那一层。她沉默了好几秒,电视机里韩剧的雨声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他只说要去内陆找老乡,没留具体地址,也没有跟任何人告别。不过他走之前留了一个手机号,说是备用的,万一有重要的事可以找他。我打过一次,关机了。过了两周又打了一次,已经变成了空号。我问过隔壁韩国超市的老板有没有老宋的消息,老板说老宋临走前去他店里买了一大包泡面和一箱矿泉水,看起来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他还跟老板说谢谢这段时间的照顾,老板问他去哪,他说去一个朋友介绍的地方,具体是哪儿他没说。”
甜甜圈把那个手机号记了下来。他知道大概率打不通,但它至少是一份证明——证明老宋在离开之前还试图留一个联系这个世界的方式,证明他不是那种一声不吭就消失的人。他只是在被Kevin这种人一次又一次榨取之后,对这个世界暂时失去了信心。
告别老太太的时候,甜甜圈在柜台上放了一个叉烧包和那包榨菜。叉烧包已经凉了,塑料包装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边缘有点扁了——在背包里被挤了六个小时的结果。“这是给您的。叉烧包是昨天买的,可能有点硬了,微波炉热一下还能吃。榨菜是新的,我没碰过,干净。谢谢您告诉我这些,真的帮了很大的忙。”
老太太看了一眼叉烧包,又看了一眼榨菜。她没收叉烧包——“我不吃甜的,医生说我血糖偏高,连水果都不能多吃”——但她拿起榨菜看了一眼包装,是中文的,上面印着“乌江榨菜”四个字,红底黄字。她的表情发生了一个很微妙的变化,嘴角的皱纹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异国他乡的韩国城洗衣店里忽然看到了一样让她想起什么东西的事物。然后她又板起脸来,把榨菜放在收银机旁边,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遥控器把韩剧的音量调回了原来的大小。屏幕上那个男人已经不站在雨里了,换成了医院走廊的场景,一个护士推着轮椅从他身边经过。
“赶紧走吧,”老太太说,眼睛重新粘在了电视上,“那个炸鸡店后巷偶尔有流浪汉过夜,你要找人可以去那边问问。不过他们白天不在,要等到太阳下山之后才会回来。”
甜甜圈把这句话也记在了备忘录里,然后在心里默默地加了一条:如果以后再来洛杉矶,一定要回来问问老太太那部韩剧的结局。那个男人到底有没有跟打伞的女人和好?那个推轮椅的护士是不是他妈妈?甜甜圈发现自己竟然在关心这些虚构人物的命运,大概是因为在洗衣店里站了这么久,已经被老太太的情绪传染了。
出了洗衣店,甜甜圈在韩国城的街头站了很久。街对面那家韩式炸鸡店的排气扇还在呼呼地转,蒜香酱油味一阵一阵往街上飘,甜甜圈的胃发出了第三次、也是最大声的一次抗议。他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半个叉烧包——在大巴上没吃完的那半个——三口并两口地吃掉了,连掉在手心里的碎渣都舔干净了。然后他靠在洗衣店旁边的墙壁上,开始消化刚才得到的所有信息。
Kevin一直在洛杉矶。Kevin没有去硅谷,没有正经工作,还在靠骗钱过日子。Kevin把老宋当成了提款机,一次又一次地借钱不还,借到老宋实在拿不出钱之后就跑路去了内陆。老宋作为甜甜圈的担保人,不仅没有从这笔担保里拿到任何好处,反而被Kevin反向收割了好几百块。加上周德彪那五万的担保责任,老宋的处境比甜甜圈还惨——甜甜圈只是欠债被追,老宋是又欠债又被人借钱不还,两个方向同时失血,像一条被两头拉扯的橡皮筋,最后崩断了。
甜甜圈掏出手机,给牢A发了条消息。他打字的手指有点发抖,但这次发抖和之前在救济站洗手池旁发抖不同——那次是紧张和不确定,这次是愤怒和某种逐渐成形的决心。“牢A哥,重大发现!Kevin把老宋也骗了!老宋不是同伙,是另一个受害者!他欠的几百块加上担保的五万,等于被Kevin从两个方向同时收割!我现在开始怀疑Kevin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他在走线船上认识了老宋,发现老宋好说话心软,就一直把他当成备用钱包养着。后来得知老宋给我担保了五万块,他可能觉得老宋的信用已经被我那五万透支了,多借几百块也无所谓,不借白不借。”
牢A秒回了一条。不是“继续说”,不是“真的假的”,而是一个甜甜圈从没见牢A用过的表情包——一只猫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一个椭圆形。然后才是文字:“你确定老宋跑路不是因为跟Kevin合伙骗你,而是被Kevin骗了?”
“百分之九十确定。老太太亲口说Kevin来找老宋借钱,老宋每次都推脱说没钱,最后一次老宋帮Kevin垫了炸鸡外卖的钱,Kevin连这十八块都没还。如果他们是合伙骗我,Kevin不可能连十八块都要蹭。这个人就是一个无差别借钱机器,不管对方是谁、有没有钱,只要他觉得能榨出油水就往上贴。老宋是他船上认识的最容易心软的目标,所以被他贴得最狠。”
牢A那边沉默了一分钟,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好几次。然后消息来了:“你一个人在那边我不放心。要不要我过去?”
“不用!你守着面摊!我一个人可以!”甜甜圈回复的速度之快仿佛怕牢A反悔似的,“我在救济站蹲过无数次队,最长的排过六个小时,其间没有座位没有水没有厕所,我的蹲守耐力是专业级的。而且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存在感低,蹲在角落里没有人会注意我。上次我在救济站门口蹲了一下午,连流浪猫都把我当成垃圾桶旁边的固定装饰物了。”
“那是因为你那天穿了灰色的衣服,跟垃圾桶是一个色系。”牢A的吐槽比丁胖子广场上任何一辆外卖电动车都快。
“不管怎样!”甜甜圈忽略掉那句吐槽,“反正我一个人能搞定。你们在面摊等我好消息。如果一周之内我没消息,就帮我转告啸爷——他给我那个五十块奖金我还没花完,还剩大概十几块,藏在救济站宿舍床垫下面,让他拿回去买羊肉。还有我洗葱的那块海绵不要扔,我还想回去继续洗。”
牢A看了这条消息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笑。一个人把“万一回不去的遗言安排”都跟洗葱海绵挂钩,大概只有在啸爷面摊上洗过葱的人才会产生这种奇特的临终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