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A失踪了三天。准确地说,是在Kevin供出他名字的第二天,他就从留学生公寓消失了。
李根是第一个发现的。那天早上他照常第一个到面摊,天还没全亮,丁胖子广场的霓虹灯刚熄,空气里有隔夜的烧烤味和洒水车刚喷过的潮气。他把折叠桌一张一张搬出来摆好,把调料瓶按顺序排在灶台旁边,然后坐在灶台边上等。牢A通常是第二个到的,比甜甜圈还早,手里要么端着从救济站顺来的咖啡,要么拿着刚修好的眼镜,远远地就开始念叨今天的新闻——哪个议员又说了什么蠢话,哪个网红又在白宫门口直播被安保赶走了,哪家超市的鸡蛋今天打折。
但那天牢A没有来。到七点半,甜甜圈都来了,牢A还没到。电话打过去,关机。微信发过去,没人回。李根一开始没太当回事,牢A偶尔会睡过头,或者去图书馆蹭免费WiFi忘了时间。但到了中午还是没有消息,李根坐不住了。他跟啸爷说了一声,放下围裙去了留学生公寓。
门没锁。大厅里印度室友正盘腿坐在上铺开电话会议,韩国妹子蹲在地上用电饭锅煮拉面,山田的帘子拉得严严实实,里面传出铅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李根走到山田床前,伸手敲了敲床柱。敲了三下,帘子拉开一条缝,山田的眼睛出现在缝隙后面。李根用英语问牢A在不在,山田摇了摇头。然后他从帘子缝里伸出三根手指。“三天,”他用生硬的中文说,一个字一个字的,像是怕李根听不懂,“已经三天没回来。走的时候拿了护照。”
拿了护照。这三个字让李根站在山田的帘子前面沉默了好几秒。他回到面摊的时候,甜甜圈一眼就看出了不对。李根表面上跟平时一样,照样扯面,照样摆桌子,但他扯面的力度不对。甜甜圈在这口锅前面站了足够久,久到能从面团摔在案板上的声音判断出扯面的人心里有事。那天下午甜甜圈把葱洗断了好几根——不是故意的,是心不在焉。他每洗一根葱就看一眼手机,好像下一秒牢A就会发消息来。但手机屏幕一直是黑的。
“他会回来的。”甜甜圈说。语气像是笃定,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李根没接话,只是把手里扯好的面下进锅里,看着面条在滚水里翻腾,一根一根浮起来。
牢A失踪的第二天,移民局的探员来了。两个穿深色夹克的人,一高一矮,步伐很稳,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们穿过排队等面的队伍的时候,队伍里的FBI探员和特勤局特勤都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种目光不是敌意,更像是某种本能的警觉——不同执法系统的人在同一片地盘上相遇时,空气中会多出一种微妙的东西。
其中一个探员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灶台上。照片里是牢A,穿着那件从比弗利山庄捡来的意大利衬衫,正在面摊上端碗,两只手各端一碗面,眼镜歪在鼻梁上没有推。背景是排队等面的顾客和白宫北门的铁栅栏,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分成两半。拍摄角度很刁钻,是从马路对面透过两辆车的缝隙拍到的。
“你认识这个人吗?”探员问啸爷。
啸爷正在熬汤。他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然后抬起头看着探员的眼睛,手里的汤勺没有放下。“认识。”他的语气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既没有紧张也没有讨好,就像在回答今天羊肉多少钱一斤。“他是我面摊的翻译兼服务员。”探员又问这个人在不在这里工作,啸爷把汤勺放在灶台上,用围裙擦了擦手。他擦手的动作很慢,慢到让人能感觉到他每一个手指关节都在斟酌。“有雇佣合同。有报税记录。每个月的工资是现金加银行转账,税务局那边都有备案。”
探员明显愣了一下。他大概处理过很多非法打工的案子,通常的套路是老板矢口否认、员工夺路而逃。他从来没遇见过一个路边面摊的老板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有报税记录”这种话。
啸爷让甜甜圈去把合同拿过来。那份合同是丁胖子帮忙起草的,放在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封面上用马克笔写着“啸爷面摊——雇佣文件”。里面有雇佣合同、工资单、过去几个月的报税记录复印件,每一页都按日期排好,用回形针夹得整整齐齐。雇佣合同的条款是丁胖子参照加州劳动法写的,在“乙方工作职责”一栏,列了四条:中英双语翻译、菜单本地化、高峰期端碗、眼镜维修。啸爷在“眼镜维修”旁边用红笔打了个问号,但没划掉。
探员把合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一页都拍了照,然后把原件还给啸爷。“如果见到他,请让他联系我们。”他留下一张名片,和他的搭档一起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之后,那个矮个子的探员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面摊。不是看啸爷,也不是看任何人,就是看着灶台上那口翻滚的汤锅,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也许在想这个破破烂烂的路边面摊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也许只是在想这锅汤闻起来确实很香。然后他转回头,钻进车里,车发动,消失在丁胖子广场的街角。
探员走后,李根问了啸爷一个问题。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到,虽然旁边只有甜甜圈和老宋,没有别人。“那张照片是谁拍的?”
啸爷往汤里撒了把盐,盐粒在乳白色的汤面上迅速融化。“Kevin。”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进看守所之后为了减刑什么都交代了。牢A是他供出来的第一个人。你们以为Kevin只骗了钱?他还给自己留了后路——在账本里记录每个人的弱点,万一哪天被抓了就拿来换减刑。牢A的非法身份是他攥在手里最值钱的筹码。”
甜甜圈在旁边听完,手里的葱差点又掉水槽里。老宋在后厨停下了擦灶台的手。李根没有说话,只是把案板上的面团翻了个面,又翻了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