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万山站在熄了火的煤炉子旁,底下摊着一只搪瓷盆,上头绑着一块细纱布,小心翼翼地把锅里的卤水往盆里倒,卤水透过纱布流下去,渣滓留在纱布上,黑乎乎的一层。
正忙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大嗓门,响亮得像在耳朵边上放了个炮仗。
“万山!你家卤味好喽没有啊?”
秦万山手一抖,锅里的卤水差点洒出来。
放下铁锅,扭头看去,来人是李婶子。
尽管早上秦母便说过,等卤味好了,便送她家幺女莉莉一把毛豆当零嘴,可眼下离正午晌饭点,还差着足足半个多小时,各家各户的饭菜都还没开火,她倒先急匆匆找上门来催卤味了。
秦万山正准备答话,李婶子似乎察觉到自个这话太过没头没尾了,连忙解释了起来。
“是这么回事,你李伯伯的老战友,以前一个部队的,到咱这附近办事,顺道来家里坐坐。
你说这大中午的,总得留人吃顿饭吧?”
这年头日子过得紧巴,家家户户都精打细算过日子。
在这不年不节、无喜无庆的寻常日子里,这杂院里大多人家,不是玉米碴子粥配咸菜疙瘩,就是红薯土豆窝窝头,再搭一碟子缺油少盐的青菜,难见半点荤腥,李家自然也不例外。
人家难得来一趟,自然得体体面面地招呼上一顿,李婶子便趁着两人叙旧的空档,准备去自由市场看看还有什么菜可以买。
实在不行,就去国营饭店打包两蝶子菜回来。
就是走得急了,都走出巷子了才想起来钱包没带,折返回来拿钱包的时候,与老陈头撞了个正着。
听到老陈头他们说,昨儿吃了觉得好吃,今儿才又买了一大包回去,跟老兄弟们一块喝个痛快,李婶子便动了心思。
既然秦万山这卤味真的好吃的话,那何必舍近求远呢,倒不如直接在他这里切上一碟卤味。
今早她可是看得真切,秦万山门口的大竹篮里,心肝脾胃肺一应俱全,满满当当的下水卤料,还有一整只处理得干干净净的大猪头,食材新鲜足量,看着就扎实。
毕竟来得突然,匆匆忙忙的,能切上几碟子卤货上桌,也不算跌份。
说到这里,李婶子止住了话口,看了一眼秦万山,道:
“不过,你李伯伯这老战友不是咱这地儿的人,我怕你这卤味不合他胃口,能让婶子先尝一口不?”
李婶子这话说得很是委婉,不过秦万山倒是听明白了。
不合胃口只是个说话,这是李婶子怕他手艺不过关,味道不好,花冤枉钱呢!
这先尝尝,觉得好了再买,觉得不好便以不合胃口为由拒了,谁也不伤面子。
秦万山闻言拿起竹签,从簸箕里挑起一块碎肉。
这碎肉是从排骨边上剔下来的,煮了二十分钟又闷了两小时,肉已经酥烂,竹签一碰就裂开,露出里面粉白的肉丝和一小截晶莹剔透的脆骨。
李婶子接过竹签,送进嘴里,眼睛倏地亮了。
肥肉入口即化,软糯香浓;瘦肉不柴不老,嚼起来满口生香;脆骨那脆生生的口感与肉的绵软混在一起,层次十分丰富。
“哎呀!好吃!太好吃了!万山你这手艺,比国营饭店的老师傅做得都地道!你这手艺,肯定要大卖特卖,生意兴隆!”
大夸特夸了一番后,李婶子这才进入了正题,询问起价格来。
得知这荤菜均价才一块钱一斤,脸上的笑容顿时又真诚了几分。
得亏忘带钱包折回来了,不然就跑到国营饭店当冤大头去了。
“那你给我来......”
李婶子伸出手指头点了起来,
“猪耳朵、猪舌、猪拱嘴,这三样拼一碟子,再来一个心肝脾肺肾加大肠小肠的拼盘。
素的也来两盘,毛豆一盘,土豆海带豆干拼一盘。”
邻里邻居的,还是待客,也就不用油纸了,秦万山从家里碗柜取出四只白底蓝花碟子。
猪耳朵切丝,一圈一圈码在碟子外头;猪舌切片,中间围一圈;猪拱嘴厚切,圆弧形的那一面朝上,码在中间,看起来就跟一朵盛开着的深褐色的花似的。
另一碟荤的拼盘,心肝脾胃肺大肠小肠猪肚碎肉,每样切一点,在碟子上堆了个小山包。
素的就简单了,毛豆抓了两把,往碟子上一堆就完事;土豆片码一圈,海带结堆中间,豆干切三角摆在最上面,红红绿绿的,看着就喜人。
荤的两碟子,每碟子按四两算,八两肉,八毛钱;素的两碟子,毛豆一毛,土豆海带豆干拼盘算两毛;一共一块一毛钱。
至于碟子,便等下午莉莉过来讨零嘴的时候,顺便带过来就是了。
李婶子自己一个人来的,两个手可端不走四碟子卤味,便是勉强端走,路上一个磕碰,说不定还得赔碟子钱。
“婶子,我帮你送过去。”
秦万山看出其难处,端起两碟卤味跟在起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杂院的石板路上,四碟卤味热气袅袅,卤香四溢。
这场面可不多见,不少守在门口的煤球炉前烧火做饭的妇人纷纷扭头看热闹,笑着打趣了起来。
“哟,李嫂子,万山,你们这是干嘛呢?这么大阵仗?四个碟子端得跟庙里上供似的。”
“可不是嘛,家里来客了......”
李婶子笑呵呵地回道,
“大老远来的,总得招待招待不是?
家里也没啥拿得出手的,就到万山这切了几碟子卤味回去充充场面。”
“哟!李嫂子,您对万山的手艺可真有信心啊!买这么多,不怕不好吃?”
“哎哟喂,瞧您这话说的!我可是亲口尝过了,好吃得很勒!比国营饭店的强多了!”
“真的假的,都啥价钱啊?”
“什么真的假的,我还能骗人不成?我还要回家招待客人了,就不跟你唠嗑,价格你待会自个问万山去!”
说罢,李婶子屁股一扭,端着碟子就往前走。
张嫂子站在煤炉子前,等到秦万山两人拐过弯看不见了,才转过身来,朝旁边正在择菜的刘婶努了努嘴。
“万山也才十九岁,下乡那地儿还是出了名的穷苦地方,哪来的手艺?
你说他一个大小伙子,以前也没听说他会做饭啊,怎么突然就捣鼓起卤味来了?”
“哎哟,你给忘啦?万山回来后不是到厂子食堂干过一段时间嘛,就是那个......什么厂来着?
对,纺织三厂的食堂,干了三个多月,后面用工名额紧张才给赶了回来,估计就是那时候从食堂大师傅那偷了师。”
“哦,你不提我都忘了,也就三月时间,能学到多少本事?”
“这谁知道呢,等下午呗,早上秦嫂子不是说了么,等卤味好了,给咱杂院的小孩都分一把毛豆当零嘴,到时候你找你家小子一颗来尝尝不就晓得了?”
“也是,尝一颗就知道好坏,舌头不骗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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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军打从昨儿从电影院空手回来后,一宿都没怎么睡踏实。
早上起来照镜子,眼下一片青,跟让人揍了两拳似的。
到了车间,皮带一挂上,机器轰隆隆地转起来,刘军的心思也跟着转,转到电影院门口那个空荡荡的高台上去了。
手里拧着螺丝,脑子里却是油纸包里热腾腾的卤味,一个没留神,螺丝拧滑了丝,咣当一声,扳手脱了手掉在地上。
“哟,刘军,你今儿魂儿丢哪儿了?”
旁边的工友老赵弯腰替他捡起扳手,拍了拍上面的灰递过来,
“一早上看你心不在焉的,数你拧废的零件最多了,再这么下去组长该找你谈话了。”
“怎么着?”另一个工友小陈凑过来,胳膊肘捅了捅刘军的腰,“昨儿电影不好看,还是对象没约上?”
“电影挺好看的......”
刘军接过扳手,叹了口气,
“就是昨儿看电影的时候,前面有人吃卤味,那个香啊,馋了我一宿!
散场跑去买,人家收摊了。”
“什么卤味能把你馋成这样?”
老赵摇了摇头,
“我吃过那么多回卤味,不就是酱油八角那味儿么,大同小异的,能有多香?”
“这你可说错了!
那毛豆,不光壳上有味儿,嚼开了豆子也是咸香十足的,粉粉糯糯的,咽下去那股子回甘还在舌尖上转!
你吃过这样的毛豆?”
刘军说得眉飞色舞,老赵跟小陈对视了一眼,双双笑了起来。
“我说刘军,你这越说越离谱了,毛豆那壳那么厚,卤汁进得去才怪。”
“我胡说八道?我要是胡说八道,我天打雷劈!那是真好吃!不信你们自个儿去尝!”
“得了吧,我吃过的卤毛豆还少?外头有点味儿就不错了,里头就是白水煮豆子,哪有你说的那么神。”
“那是你没吃过好的!你们要是不信,放工了一块儿去!要是味道不成,算我的!我请客!”
“成,话可是你说的,味道不好你请客,我们可就等着你掏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