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小九搓了搓自己的小圆脸,正要准备离去,却抬眼看到地上躺着的醉鬼。
虽然只是刚刚入秋,但这东北的老林子夜里寒气很甚,似这样的醉鬼睡一晚上,包管明天硬得跟苞米棒子似得。
咱们虽然是妖怪,但也是正儿八经的好妖怪,不至于见死不救。
他小心翼翼走到那醉鬼的旁边。
“啪啪啪。”
“喂,醒醒。”
黄小九伸出毛茸茸的爪子,在醉鬼的脸上拍了几下,留下了两个脏兮兮的爪印。
但这醉鬼分明喝的昏死过去,根本无动于衷,任凭如何呼唤,那人都是不应。
“既然你这敬酒不吃……我看你只能吃黄酒了。”
黄小九环顾左右,眼看四下无人,便一个蹦跶,跳到了这人的肚皮之上。
然后把身上松垮垮的马褂下摆一撩,揪出小鼻嘎,对准了醉鬼的脑袋。
一注清泉仿佛自空处而生,晶莹之中还带有几分滚热,淅淅沥沥便淋了醉鬼一脸。
“呸呸!”
那醉鬼被这温热一泼,又被山风一吹,全身酒液生发,旋即就悠悠转醒。
他一抬头,便看着一个身材矮小,身穿马褂,头戴瓜皮帽的身影正俯瞰着自己。
但仔细一看,那“人”却如毛脸雷公,丑陋怪诞,脸上表情似笑非笑,登时一个激灵,脑子一下子便清醒过来。
“妖……妖怪啊!”
醉鬼起身便要跑,但他一双腿却仿佛不似自己一般,死活不肯动,只连滚带爬,朝着山下而去。
“嘁。”
黄小九撇撇嘴,哪里像妖怪了,自己已经是同辈中最像人的了好吧。
但无论如何,总算是把人给救下来了。
“不管了,回家!
黄小九深深吐出了一口气,下一刻,身形佝偻匍匐,便犹如金蝉脱壳一般,那衣服还留在原地,但身体却已经化作了一道黄影,一瞬间窜了出去。
那山道虽然崎岖,但黄小九早就熟稔,再加上他获得的【夜感】能力,四周的一切都倒映在他的心中。
只见到上蹿下跳,转眼便跑出去数里。
他在那荒僻的山林里四处钻伏,越走越是荒僻,又随着逐渐入夜,山间雾瘴升腾,使得整个大山越发诡谲深沉。
“咕咕。”
约莫到了半夜,他才赶到一处半坡处,四处隐约传来夜猫子的叨咕声。
站在坡上,只见到前方约莫散落了上百个荒坟,这些坟头看着许久没人修葺了,杂草丛生,石碑歪斜,连碑文都有些看不清了。
但奇特的是,每一座荒坟之前,却都摆放着些野果,地上还些未曾完全沤烂的黄纸,似乎有祭祀的痕迹。
在这荒坟之后,一棵参天古槐树耸然竖立,树干粗壮开裂,枝桠遮天蔽日,树根盘绕钻入地下,那枝叶仿佛遮天鬼爪,而那树根却仿佛盘踞的蟒蛇。
老树的本体苍劲黝黑,树皮褶皱如同老者面容,在这夜间看着殊为可怖。
黄小九自坡上纵身一跃,他的身形尚在半空,周身却忽有一股阴风卷起。
“呼”
大片灰黄色烟气自他身下炸散,那烟并不往四周飘,反倒像活物一般,裹着他的身子向内一缩。
下一瞬,原地便只剩几根飘落的黄毛。
在一座阴气沉沉的大宅深处,空气忽然微微扭曲,一团黄烟自廊下弥漫而出。
黄小九的身影,缓缓从烟中踏了出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地上的影子忽然被拉长。
他继续往前走,只见到一缕缕黄烟自他身上剥离下来。
烟雾缠绕之间,那黄鼠狼的身形竟开始模糊。
第三步落下,黑色衣角自烟中垂落,一只苍白的手掌缓缓探出。
待走出长廊时,黄烟骤然一散,原地已只剩下一个身穿黑褂,圆头圆脑的少年。
唯独地上的影子,依旧是一只直立行走的黄鼠狼。
黄小九欣喜地看着自己的手掌,虽然自己讨口封出现了点意外,但神魂终究是化成人了,他心里的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小九哥,你变成人啦!”
黄小九这边刚刚幻化作人形,便只见到从檐角、从梁柱上窜下来三道身影,这三道身影皆口出人言,但身体却是黄鼠狼的样子。
一个个围绕着黄小九,又是摸又是嗅,显得十分惊奇。
“嘿嘿,那肯定的,小九哥是天才,也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能够攒够百年道行,得机会化形。”
“小十八,咱们中就属你最偷懒,每次采气的时候,你都偷偷睡觉。”
三只黄鼠狼叽叽喳喳,若是凡人在此,恐怕会觉得万分诡异,但黄小九却觉得十分温馨。
眼前这三只弟弟妹妹,陪伴他多年,虽然是异父异母,但却如血亲无异。
“好了,别闹了。”
“我先去拜见老太爷,商量出马立堂的事情。”
黄小九宠溺的将黄三十二从自己的脖子上拽了下来。
“哇,出马立堂,以后小九哥就跟老太爷他们一样了,就是真正的黄仙啦。”
三小只崇拜地看着黄小九,只有修得百年道行,又脱去妖身,才算是踏出修行第一关,而他们这些黄鼠狼,虽说诞生了灵智,但距离真正的修行还差得远呢。
不过,他们也已经比大多数的同族好多了,至少有了灵智,不再是蒙昧野兽。
听说小九哥要去拜见老太爷,三小只便也收了嬉笑心思。
别看老太爷对小九哥说话温声细语,但对他们这几个不成器的“笨蛋”可是严厉的很。
黄小九继续往宅子的深处走去。
整座宅院,都笼罩在一种说不出的阴冷里。
四处都是灰蒙蒙的,明明外头是深夜,可这里却像永远停在将亮未亮的时候。
四下的长廊上挂着些白灯笼,但灯光朦朦胧胧的,里面只有一点昏黄的火苗,在灯纸后轻轻摇晃。
风一吹,灯笼里的影子,竟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爬动。
黄小九对于这样的诡异环境早就习以为常,不多时,他便走到了宅子的正堂处。
寻常人家的正堂讲究敞亮、聚气,可这里的正堂,却故意修得狭窄阴暗。
门槛极高,窗户极小,连房梁都压得很低。
让人一进去,便有种喘不过气的压抑感,倒像一口……棺材。
最诡异的是,空气中始终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火气。
那香味甜得发腻,像供桌上放久了的腐烂供果混着蜡油的味道。
在那正堂中央,赫然供着一十二个牌位,居中的牌位之上写着“大坟岗黄三太爷”的字样。
至于其他的牌位上,则都写着“黄老舅”、“黄四姑”、“黄舅奶”之类的名字,不过前面都会缀上“大坟岗”三个字。
因为他们住的地方,就叫大坟岗子。
“唰。”
忽然间,整个供桌上的烛火点燃,昏黄的光芒照在为首的牌位上,在那惨白的墙壁上,立时便倒映出一个瘦小佝偻的黄鼠狼的模样。
它的手里似乎攥着一根烟袋锅,正吧嗒吧嗒冒着烟气。
整个屋子里,也瞬间被一股子呛人的烟味占据。
“嘿嘿。”
“小九子,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你这算是创下咱们老黄家的最快晋升记录了吧,只用了三十年不到,就能出马立堂了。”
一道苍老中混杂着几分尖锐的声音回荡在正堂之内,似乎从四面八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