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河沟算不得什么大村。
整个村子顺着清河的一条支流铺展开来,不过百十来户人家。
村里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从村头一直通到村尾。
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没膝。
这条路的最东面,是如今陈秋麻住着的土屋,而最西面,则是一座晒谷场,因为村里多数的田地都在西边那一片。
这些田地都是赵老爷的,整个野河沟的百姓,其实都算是赵老爷的佃户。
陈秋麻在野河沟算是落了脚,几天下来,她初步摸清楚了野河沟的情况。
这村子就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与清河县其他的村子并无什么两样。
因为她的身份特殊,普通人多觉得忌讳,故而平日里并无外人串门。
只有一个冯二嫂,每日里会过来帮忙挑水。
偶尔也会闲聊两句,但多数还是“吃了”或者“缺不缺针线”一类的寒暄上。
陈秋麻对冯二嫂的第一印象是瘦瘪瘪的,像是一颗放久了的葡萄,脸膛也不白净,有些青黄颜色,但手脚粗大,挑水有力气。
“二嫂,我还缺一方供桌,需得做工精一些的,你认识这附近有什么好手艺的木匠不?”
在逐渐熟络之后,陈秋麻便也主动跟冯二嫂搭话。
这几天来,她将“黄九叔”的牌位、香炉、供香都摆好了,但因为缺一方供桌,便都只能靠墙摆在红布上。
虽然对祭拜仪式没什么影响,但终究不太恭顺。
现在安定下来,该购置的还是要购置。
姥姥临出发前,还是给了她两贯钱,没必要太过拮据。
“仙姑,咱们村的张老闷会做木工,咱们村的桌子椅子,还有娶媳妇用的柜子,都是找他做的。”
冯二嫂一边将桶里的水倒入缸中,她抬眼看到陈秋麻斜坐在地上,正在给黄大仙的牌位上香。
“那行,劳烦二嫂你给张……张老闷说一声,我想打个供桌,看需要多少钱。”
陈秋麻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成,我回头就找他去。”
冯二嫂一口应下,不过她的眼睛却始终落在黄大仙的牌位上。
“仙姑……你说,这黄大仙真的灵验不?”
“我我……嗨,你别误会,就是我吧……村里人说我克夫,你说这毛病大仙能治不?”
冯二嫂之所以被村里人叫来给陈秋麻干活,那是因为她是个寡妇。
男人在婚后第三年的时候从山上摔下来死了,因为冯二嫂也没生个一儿半女,公婆嫌弃她吃得太多,便把她赶走。
她爹娘本就早逝,兄弟也早跟她分家,便只好一个人苦捱着。
冯二嫂这话,陈秋麻不知道怎么接。
这人世间太多无常之事,不是说夫家死了,便是克夫。很多时候,也只是巧合罢了。
“嗨,我就是问问。”
“大仙不管这个是吧?”
冯二嫂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倒是有些手足无措。
“没事,你要是需要,我帮你问问大仙,看有没有什么解决的法子。”
陈秋麻笑了起来,不过因为她脸上那凹凸不平的伤疤,这笑容显得格外可怖。
……
冯二嫂终究没有让陈秋麻帮忙找黄大仙问事。
问事需要给一笔香钱,虽然不多,但对于只勉强过活的她来说,还是一笔奢侈开支。
不过只几日的时间,张老闷倒是把供桌也送来了。
供桌不高,只三尺有余,毕竟陈秋麻双脚不便,无法站着上香。
陈秋麻为感谢冯二嫂的奔波,也给了她几个铜子,一番推搡后,她还是收下了。
往后再来挑水的时候,冯二嫂便殷勤了许多,有时候还主动帮忙扫地擦洗。
一开始陈秋麻还过意不去,但后面也就由她了。
天色渐深。
整个野河沟早已没有了人声,只有陈秋麻的住处还亮着灯。
供桌上,两盏油灯燃着豆大的火苗,映得牌位上的“黄九叔”的名字忽明忽暗。
“弟子陈秋麻,敬请黄九叔坐堂。今日借三炷清香,磨鼻窍一关。香尽则止,不敢贪功。”
陈秋麻洗净双手,净了口,在上了香之后,便斜着跪坐在蒲团之上。
三炷长香缓缓燃烧,一缕若有若无的黄烟,始终萦绕其上,久久不散。
那是黄仙留下的一缕仙炁,也是磨窍的引子。
陈秋麻则双目微阖,双手平放于膝,呼吸绵长而轻缓。
供桌上的那缕黄烟,也渐渐飘了下来。
像春夜里的雾气一般,丝丝缕缕,不断沿着陈秋麻的鼻窍进入身体。
只一瞬间,她便觉得鼻间微痒,随后发酸。
但这正是磨窍的必经之路,她必须忍耐。
陈秋麻最先打磨的是鼻窍,出马七窍,除却“心窍”、“灵窍”、“祖窍”之外,其他的四窍开启并无前后顺序。
只是鼻窍一开,就能辨喜乐吉凶,闻福祸气运。
这对于出马弟子来说,帮助是最大的,若是村子最近可能要有什么灾情,她也能早些报信。
约莫一刻钟的时间,长香燃尽,黄烟也逐渐散去。
陈秋麻缓缓睁开眼,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的鼻子更通透了几分,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这磨窍,本就是水磨功夫。
自己若是能够在一年之内就将【鼻窍】打开,便算是很快的了。
“淅淅沥沥。”
外头正下着小雨,使得夜晚的寒气越发深重。
陈秋麻朝着“黄九叔”的牌位再拜了几下,便以手撑地,爬到了灶台旁,给炉膛里添了一把柴。
本来暗淡下去的火光慢慢又燃烧了起来,炕上温度逐渐便升了起来。
虽然还在还未完全进入冬天,但关外的温度已经很冷了。
陈秋麻搓了搓手,正准备熄灯睡觉,却听得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阵犬吠。
不多时,犬吠的声音减弱,却听得一阵有些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重。
“嘭嘭嘭。”
“仙姑睡了没?小孩子有些魇着了,您快给瞧瞧吧。”
外头的声音很着急,陈秋麻听着有些熟悉,好像是车夫周二。
人命关天,她赶紧把门打开,一阵寒气从门外冲了进来。
周二怀里抱着看着四五岁大小的娃儿,此刻小娃儿脸色青黑,双目紧闭,虽然还有气息,但情况看着很是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