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行大街。
这家老茶楼已经开了许多年,木窗半掩,茶香袅袅,连桌椅都还是旧时模样。
秦芝缘轻车熟路走上二楼。
靠窗的位置,巫启明已经到了。
一如既往,穿了身唐装,还是那么精神矍铄。
他看见她,笑着起身:“来了。”
秦芝缘也回以微笑:“等很久了?”
“我也是刚到。”
巫启明把茶杯推过去:“今年狮峰的头采,总共就出了这么点,你尝尝。”
秦芝缘端起来闻了闻,抿了一口:“底子真干净。”
从一杯茶,自然而然聊起来。
国外的生活。国内的发展。部里谁升了、谁退了。大使馆迁了几次,门厅的瓷瓶都换了。
巫启明听得认真,偶尔打趣两句。
两人多年未见,却没有半点生疏。
明明坐在对面的人,面庞攀满岁月的痕迹,看见的,却是彼此年轻时的灵魂。
只是,一壶茶下去一半,巫启明始终绕着不痛不痒的话题兜圈子。
秦芝缘端起茶杯,轻轻吹散热气:“今天特意约我,总不会真只是陪我喝茶吧?”
巫启明早有所料:“老朋友见面,喝茶叙旧,就不算正事了?”
秦芝缘失笑。
年轻时候如此,如今还是这样子。真是老狐狸。
他耐得住,她索性也不追问,朝热闹的街巷望一眼,想起什么:“今天没带着小烁?不像你的风格。”
提起这个宝贝孙子,巫启明笑得眼角皱纹深深:“你了解我的,当然带来了。咱们老人家讲话,无聊,让他自己去旁边逛逛。”
秦芝缘直摇头:“你还是那么宠他。”
“你现在也有孙辈了,难道不是一样?”
秦芝缘动作微微一顿:“……你消息倒灵通。”
“你们段家这么大的事,檀市谁不知道?”巫启明道,“听说,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小姑娘?”
提起温梨,秦芝缘眉眼都柔和下来:“是个好孩子。”
巫启明来了兴趣:“有照片吗?”
秦芝缘拿出手机,果不其然,相册里满满当当,全是同一个小奶团。
抱着牛奶,喝得满嘴白胡子的;
蹲在花园里,认真数蚂蚁的;
睡着以后,小脸埋进被子里;
举着小红花,害羞地望着镜头;
……
每一张,都那样澄澈而甜美。
巫启明翻着,忍不住感慨:“女孩儿就是不一样,真招人疼。”
他把手机还回去:“照片都这么可爱,真想见见本人。”
秦芝缘收起手机:“急什么,周末不就见到了?”
巫启明点头:“也是。”
然而谁也料不到。
他们口中的小姑娘,此刻,就在楼下。
-
众行大街最热闹的地方,永远是那家糖画摊。
师傅随意一浇,金黄的糖浆滴下来,变成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狐狸。
四周围的全是孩子,一会儿惊叫一会儿鼓掌,此起彼伏。
温梨在第二排,她个子太小,视野被前面人挡着,只能用力踮脚,试图从缝隙里看。
出门前才梳好的双马尾,已经乱糟糟,一边高,一边低——反而更可爱了。
糖画师傅下一个要画奥特曼,这下不得了,小男孩们争先恐后往前挤。
一个四五岁的男孩没站稳,一屁股坐到地上。
手掌蹭破一点皮,愣了两秒,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旁边的孩子们只顾着嚷嚷着,画迪迦,还是画塞罗,没人注意到他。
唯有年纪最小的温梨,连忙蹲下来:“摔痛痛了吗?”
她声音软糯,男孩一听,还以为自己遇到了天使。
他不好意思在这么可爱的天使妹妹面前哭,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小奶团拉起他的手,认真吹了吹:“梨宝给你呼呼。”
男孩是瘪着嘴。
小奶团想了想:“等一下喔。”
男孩看见她的口袋好像在发光。
等她再伸出手,掌心里有一枚创可贴,上面画着小雪花。
小奶团替他贴好。
男孩看见雪花图案闪了闪,还以为是自己眼花。
可是,刚才还火辣辣的伤口,顷刻间冰冰凉凉,不再痛了。
男孩睁大眼睛:“这是魔法吗?”
小奶团弯起眼睛:“是呀!”
叭叭和咕咕都这么说过。既然盒盒的事情不能告诉别人,那么,就让大家都觉得梨宝有魔法好啦!
男孩吃惊地摸了摸创可贴:“谢谢妹妹。”
温梨小大人似的,拍拍他的肩膀:“男子汉,勇敢!”
男孩破涕为笑。
旁边有大人也赞叹:
“哎哟,这么小就会安慰人。”
“这是谁家的囡囡,真乖。”
“好可爱哦……”
被夸奖的小温梨有点儿不好意思,抿着嘴一笑,然后重新去看糖画了。
不远处,巫烁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才六岁,平日里再怎么看起来早慧成熟,也很难不被糖画吸引。
可是更先注意到的,是那个奶团子。
小小一只,安安静静,雪白又绵软。
被挤在人群里,也不像别的小朋友那样吵闹。
然后,他看见奶团子帮那个受伤的男孩。
明明是这里最年幼的小宝宝,却温柔又有力量,很有担当——爷爷一直教育他,要有担当。
以前他不懂这个词的意思,今天,好像有一点明白了。
于是,巫烁的目光,不知不觉被那个奶团子牵着走。
糖画摊旁边,插着整整一排彩色小风车,红橙黄绿,五彩缤纷。
等到奶团子获得了自己的糖画,开心地举起来,正好一阵风吹过。
几十支风车,呼啦啦转了起来。
阳光透过旋转的叶片,碎成一段段流动的斑斓光影。
奶团子并没有发现自己被人注视着,仰着小脸,看着自己的糖画,满眼都是亮闪闪的笑意。
这一刻,世界变成了童话王国,只为她而存在。
直到那个奶团子被大人带走,巫烁久久没有回神。
糖画师傅问了两次:“小朋友,到你啦,你想要什么?”
巫烁这才被唤回来。
他张了张嘴,本想说我只是路过,我不要。
可是,余光里盛满旋转的色彩。
“……风车。”他这么答。
糖画师傅愣了下,乐了:“第一次听到,你真是个有个性的孩子。”
巫烁盯着师傅制作,风车慢慢成型。
但脑海中浮现的,还是刚才那个奶团子背后风车一同转起来的场景,如梦似幻。
……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惦记一个陌生人——可能这辈子再也不会见第二次的那种?
巫烁,六岁,人生第一次有了想不通、解不开的难题。
-
茶过三巡。
窗外人声鼎沸,巫启明收回视线:“今天约你,的确是有件事。”
秦芝缘神色了然。
一顿茶喝到现在,总算说到正题了。
巫启明不再打太极:“我有个学生……我想,你也听说。这次,是他不对。”
秦芝缘没有接话,静静听着。
巫启明叹了口气:“这个学生,我教了不少年。如今他这个样子,也是我做老师的失职。所以,我也是豁出老脸,想请你帮个忙。”
秦芝缘不动声色:“这事儿,我做不了主。你得问我家合赫桐。”
巫启明连连摆手:“哎哎,我可说不动他。檀市谁还不知道,段氏总裁那个脾气——跟你家老段,一模一样。”
不远处,坐着一位老人。
端端正正戴着礼帽,手杖斜靠椅旁,银发梳得一丝不乱。
面前摊着一份财经报,遮住了大半张脸,也不知是谁家的老绅士。
也是这位老绅士,在听见巫启明最后那句调侃时,拿着报纸的手一抖。
巫启明余光一扫,唇角扬了扬,对秦芝缘道:“我也不是一定要替谁求情,年轻人的事儿,让他们自己折腾去。今天这趟,就当陪老朋友喝茶了。”
他故意向前倾身不说,还把“老朋友”三个字咬得很重。
秦芝缘笑了笑,起身:“那我先走了。”
“我送你。”
两人并肩朝茶楼门口走去。
故意从老绅士那桌绕路。
就在这时,一个拿着糖画的小奶团,哒哒跑进来。
还离着一截距离,脆生生地喊:“爷爷爷爷!看!是猫猫糖!”
老绅士条件反射抬起头:“慢点儿跑——”
说出的话泼出的水,等意识到不妙,已经收不回去了。
他僵在原地。
秦芝缘循着声音看过去。
两人的目光,就此撞上。
段远舟沉默着,若无其事地,把报纸往上抬了抬。
毫无意义地企图遮住脸。
秦芝缘淡淡开口:“拿反了。”
段远舟:“……”
段远舟面不改色,把报纸翻过来,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至于那宽大的帽檐下,究竟是老脸一红,还是老脸一黑,谁也不知道。
巫启明终于还是笑出声:“老段啊老段,你这一套从二十岁玩到六十岁,还不腻?”
段远舟哼了声:“玩儿什么了?我出来喝杯茶,还得跟谁报备?”
巫启明也不拆穿,笑着直摇头:“行行,你总有道理。也就芝缘愿意吃你这一套。”
段远舟眉毛都竖起来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秦芝缘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家伙拌嘴,也不催促。
半晌,才平静地问:“说完了?”
那两人立即收声。
当然,有谁不留痕迹瞪了谁一眼。
秦芝缘不再在意他们,朝不远处招了招手:“梨梨。”
小奶团跑过来,又惊又喜:“奶奶!”
秦芝缘笑微微地看着她:“梨梨想在这儿陪爷爷,还是先跟奶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