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骤雪,天地一色。
吹得姜圣睁不开眼。
他胯下的小母马,卷曲的棕红毛也挂上了一层薄霜。
相比弩手身上的皮袄,姜圣所穿的破袄着实不保暖。
尽管冻得牙齿直打颤,姜圣依然没有离去,也没找一个避风的地方,就直愣愣地坐在小母马背上。
等着。
半个时辰后。
先前拎着绣春刀前去传令的哨兵,走了出来。
只是那柄绣春刀,并未在哨兵手中。
姜圣拱手,“军爷,我能否进去?”
哨兵上下打量了姜圣一眼,抬手让甲士推开营门,“跟我来。”
姜圣闻言,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跟在哨兵身后,朝着军寨里面走去。
尽管漫天飞雪,可军寨之中却无多少积雪。
校场上还留有踩踏痕迹,显然守军在这种恶劣天气下,还照常出操了。
营房排列,整整齐齐。
每一间的门窗都糊上了厚实的油纸。
只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燃烧马粪的味道,不太好闻。
中军大帐,在军寨的最里面。
哨兵和守帐甲士交谈一番后,掀开厚重的毡帘。
姜圣只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帐内简朴,一张案几,几把交椅。
帐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北境舆图。
舆图上标注了各处关隘。
角落里架着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
长案后面,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这位就是老将军廉述。
廉述身着旧军袍,领口微敞,露出结实的胸膛,以及胸膛上可怖的刀伤。
虽皱纹纵横眼窝深陷,可廉述的双眼却不昏黄,反而隐有精光。
此时此刻,廉述正拿着一块磨石,磨着绣春刀。
见有人进来,廉述抬眼,“姜家的小子。”
姜圣上前几步,躬身拱手,恭敬开口,道:“晚辈见过老将军。”
廉述叹息一声,“都长这么大了,坐。”
姜圣闻言,拱手致谢,却没有坐下。
廉述放下磨刀石,举起绣春刀,对着火光端详一番,这才满意点头,将刀插入刀鞘。
看向姜圣,廉述开口,“你爷爷当年就是带着这把刀,和老夫一起守在铁门槛上。”
“那一年,他身中七箭,刀都卷了刃,硬是没下城墙。”
姜圣默然。
“后来,我问他,你一个锦衣卫的官儿,犯得着这么拼命?”
“你猜他怎么说?”
姜圣摇了摇头。
廉述大笑一声,“你爷爷说,锦衣卫也好,边军也罢,穿的都是神庭国的衣裳,吃的都是神庭国的粮。”
“胡鬼都打到家门口了,还分什么彼此。”
“凡是能提到杀胡鬼的,都是带卵汉子。”
说到这儿,廉述又是大笑连连,“你爷爷是条汉子。”
廉述一顿,把绣春刀不轻不重地放在长案上,看向姜圣,“你小子,身为姜家后人,做得如何?”
姜圣双眼一凝。
这话说得,明知故问。
深吸一口气,姜圣拱手,“晚辈不敢和爷爷相比。”
“不敢?”廉述冷哼一声,“是不敢?还是压根就没这份心气?”
姜圣没有说话。
廉述也不追问,只是摆了摆手,“罢了。”
“你小子冒这么大雪跑来,总不会是为了听老夫唠叨和你爷爷的事。”
“说吧,你来找老夫,所为何事?”
姜圣也不客气,直接把他的处境,尽数讲述出来。
当然,关于姐妹花的真实身份,姜圣可一个字儿都没敢提。
虽说戍边军寨和京城相隔甚远,可祸从口出的道理,姜圣还是懂的。
于是,姜圣只是讲出挚友在路上救的两个逃难女子,病逝前托付他照顾。
这对姐妹花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他的妻子。
当然了,草草行周公之礼一事,姜圣提都没提。
听完姜圣的这番话,廉述直接拿起长案上的一个布袋,丢给姜圣,“你小子,倒也算条汉子。”
“可即便是挚友,姜家后人给他人刷锅,若是你爷爷还活着,定会打断......”
“算了。”
“这里面有五十两,足够你小子还赌债。”
“剩下的银子,可以修缮房舍,购置良田。”
“既然承诺他人,就要说到做到。”
姜圣掂量了一下,着实不轻。
朝廷给武道一层捕快发放的俸禄,一月才三两而已。
五十两白银,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可姜圣却明白,他若接了这个钱,那么姜家和廉家,从今往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这份香火情,从此以后怕是灭了。
思略片刻,姜圣上前,双手将装满银子的布袋,放回长案。
廉述见状,眉毛一挑,“怎么?你小子嫌少?”
“晚辈不敢,”姜圣拱手,轻声开口,“五十两对晚辈来说,是巨款,也足以解当下燃眉之急。”
廉述沉声开口,“那你为何不要?”
姜圣拱手再言,“晚辈今日冒雪前来,并不是为了向老将军借钱。”
“再说,五十两巨款,晚辈还不起。”
“哦?”廉述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饶有兴致地看着姜圣,“那你小子,来做什么?”
姜圣抬头,目光沉凝,正色开口,道:“晚辈想与老将军,做一笔对等的交易。”
“和老夫做交易?”廉述探着身子,凝视姜圣,轻蔑开口,“光屁股打狼,你小子也配?”
这句话,说的半点不客气。
很显然,姜圣已经快磨光了廉述的耐心。
瞧见廉述这幅表情,姜圣反而心头一松。
和他料想的所差无几。
在廉述看来,他就是个辱没门楣的不孝子。
这也是姜圣想让廉述看到的。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
只有如此,姜圣做出的每一件靠谱的事,才会让他人眼前一亮。
姜圣拱手,不卑不亢,正色开口,道:“晚辈斗胆,用两家的香火情,换老将军一个时辰。”
听得此话,廉述冷哼一声,“怎么?想让老夫率一营甲士踏平赌坊?从而平了你的账?”
姜圣摇头,话锋一转,“晚辈想请老将军移步,另借匠造台一用。”
廉述皱眉,不解开口,“你小子要匠造台做什么?”
姜圣一笑,“并非晚辈不肯告诉老将军。”
“而是这天机,不可轻易泄露。”
见廉述板着脸不说话,姜圣拱手再言,道:“晚辈可以保证,此物一出,老将军必然喜欢。”
“而且,晚辈要打造的东西,绝对是抵御胡鬼的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