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十点的训练馆。
馆中时不时循环播放着不同女单选手的自由滑配乐。
钢琴、弦乐、电子音混在一起，冰刀划过冰面的沙沙声成了共通的背景音。
苏锦月和李若涵刚合完两遍自由滑分段，满头大汗踩着冰刀滑到出入口处，扶着挡板一前一后穿上冰刀套下冰休息。
两人走到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李若涵拧开保温杯猛灌两口，喘着气吐槽：
“后半段第八个技术动作4T+2A+2A的连续跳还是有点飘，落冰重心还是不稳，等下午最后一次合乐前我一定要势必把它拿下，这个动作可是关系到我能不能站在领奖台上的加分项。”
她转头想跟苏锦月说话，却见对方低着头，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划着，眉头微皱，明显没在听。
“想啥呢？”李若涵用胳膊肘碰了碰她，“担心季寒舟的身体状况？”
苏锦月回过神，按灭屏幕把手机揣回队服口袋，轻轻点点头：“嗯嗯。早上给他发了条消息，到现在没回，是有点担心的。”
她八点半就发了消息，到现在过去一个半小时了，对话框还是安安静静的。
早上电梯里撞见九霄拎着专业医疗箱去七楼的画面又冒出来。
教练早上见面时说队医去过了，可她明明在电梯里撞见的人是九霄啊？！
这中间究竟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正出神，一只粉蓝色的保温杯递到了眼前。
苏锦月一抬头，就见秦若站在身边，指尖搭着杯身，杯壁凝着薄薄的水汽，温度刚好入口。
“刚接的温水，加了点电解质，休息补充一下体力。”
苏锦月笑着接过，抿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感觉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累了。
她再次看向秦若，没绕弯子，直接问：“教练，师兄他今天还好吗？我早上给他发消息他没回，是不是......病情又严重了？”
秦若眼神微动，伸手拂了拂她肩上沾的碎冰碴，耐心说：“是有点棘手，队医一早就过去看过了，说底子虚，烧倒是没反复，就是浑身没力气，得多躺会儿养精神。晚上的自由滑还是能上的，具体状态就得看下午恢复得怎么样了。”
“队医？沈医生吗？”苏锦月下意识追问。
“啊？是。”秦若点头，没察觉她话里的试探，“楠歌今早特意过去的，给他做了检查，看他没什么大问题就叮嘱他多休息才走的。
你也别担心他，先顾好自己的自由滑，他那性子你知道，一向都很稳重的，不会乱来的。”
苏锦月“嗯”了一声，垂下眼睫，指尖摩挲着保温杯的杯壁。
就他？！
教练还是对季寒舟了解太少了，我看他未必会听医生的话吧？！
哎~不对啊~
早上八点半她在电梯里碰到的明明是九霄拎着专业急救箱去的七楼。
如果沈楠歌去过，那九霄又是去做什么的？
季寒舟的身体，真的只是发烧这么简单？
疑惑像颗小石子投进心里，荡漾开浅浅的涟漪。
她没再追问，把疑问放回心底。
看教练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月。”
一道带着俄式卷舌音的女声从旁边传来，打断了苏锦月的思绪。
她回头，就见露妮娅站在几步外，银灰色的训练服衬得她皮肤更加白皙，碧色眼睛望着她，少了赛场上的冷锐，多了些许不自然的局促，指尖还轻轻捏着衣角，像是鼓足了勇气才走过来。
苏锦月有些意外，挑了挑眉：“找我？”
“嗯。”露妮娅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坦诚，“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关于接续步的。我观摩过你很多比赛录像，一直想找个机会当面问你的。”
苏锦月来了点兴趣，往椅背上靠了靠：“你说。”
“我的接续步，教练说刃压得很深，步法也都做全了，可裁判给的定级和执行分总比你低一档。”露妮娅皱着眉，满脸困惑，“我对着录像反复看，规定的转体种类、数量都够，图案也覆盖了全场，可就是觉得差了点什么，滑着也不舒服。想知道问题出在哪。”
这话把旁边的李若涵听得One愣One愣的。
露妮娅可是现今世界花滑青年女单第二名的存在，居然会主动来找自家姐妹请教？！
像这种老牌又非常强劲统治花滑长达数年的E国，还会有选手主动去问外国选手问题？！！
这个世界好像跟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
苏锦月沉默了几秒，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露妮娅自由滑接续步的画面，才缓缓开口：
“你的动作都做了，但重心太集中在冰场中轴线附近，路线看着很满，实则都是挤在了中间一块，冰面覆盖的‘有效宽度’不够。
ISU的接续步定级，除了难度转体数量，冰面覆盖、持续滑速都是隐性标准。
你变刃的时候习惯靠脚踝硬拧，上半身远看是很自然，但是近看的话还是会看出肩颈比较僵硬，手上动作太单一，速度在转体时会有轻微的卡壳，裁判能抓得到细节。”
她顿了顿，认真直视露妮娅：“就好比你这次世青赛自由滑的曲目《永恒之泉》和《悲伤摇篮曲》这两首曲子的串烧。
空灵悲怆又带着释然感的曲子，你的情绪必须和你的肢体语言要融为一体，情绪顺着音乐和脚下的刀刃走，不要刻意大幅度摆动动作。换刃的时候让髋跟着刃一起转，肩线稳住，当然也别让速度掉下去。”
“还有，”苏锦月想起刚才粘在场边休息时随意瞥到的画面，继续说，“你内勾步收尾太急，用力过猛，弧线没收完整。这个你要注意，如果在赛场上的话很容易被裁判抓的。
我想，StaSia教练应该跟你提过，你可能光顾着凑转体数量，把这些小细节给遗漏了。”
露妮娅听得一怔。
她之前总是追求“有没有做对动作”，从来没往“弧线完不完整”“重心散不散”这种细枝末节上想。
作为自己一生之敌的强劲对手居然几句话，就把自己醍醐灌顶了。
当真是应验了那句，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对手。
因为只有对手才会不遗余力地研究你，分析你的弱点，以便能站在赛场上堂堂正正战胜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