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哲轩先和莫妮卡·维桑，还有罗文·基利普三人建了一个视频会议。
罗文·基利普和莫妮卡·维桑都是陶哲轩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同事，都是偏微分方程领域的数学家。
再细分一点，他们做的都是非线性偏微分方程。
「不要从第一页顺着读，这样今晚我们什麽都做不完。」陶哲轩说道。
「怎麽分？」罗文·基利普问。
陶哲轩想了几秒钟，说：「我们先检查他到底有没有解决他声称解决的问题，然後去找最可能藏错误的地方。」
然後大家都纷纷开始摇人。
第一批是各自熟悉的合作圈。
内茨·卡茨，陶哲轩和他过去在调和分析方向有大量合作。
卡茨擅长的是频率分解、多尺度分析和临界估计。
他能做到的是找那些看上去只差一点，实际上差一点就足以让整套证明崩盘的地方。
第二批得按照他们需要的问题找。
罗文就拉来了他在普林斯顿的好基友彼得·康斯坦丁，普林斯顿大学的教授，几十年来一直在研究欧拉方程：N—S方程以及数学流体力学。
罗文给他发消息：「Chen他们刚刚公开了一份完整证明。」
後面附带着连结。
不到两分钟，彼得康斯坦丁回复道：「我正在看。」
一个接一个的数学家被拉了进来。
陶哲轩在视频会议里说道：「我们先把任务给分一下。」
他按照已经想好的节奏推进工作：「这样，第一组检查一下主定理和克雷数学研究所的原问题是不是一样的。
这一组需要着重关注，它的最终结论有没有任何地方偷偷把问题换掉。
如果我们发现他最後证明的是一个比原问题弱一点的命题，那麽我们今晚就可以睡觉了.
第二组做一下关键先验估计的检查。
你们需要负责证明里最密集的函数空间估计、频率分解、多尺度结构等
某一个估计可能在次临界问题里完全成立，到了临界问题上就可能瞬间失效。
第三组把正则性提升步骤这部分做一下检查。
你们需要关注的是，Chen他们有没有在哪一步排除了有限时间爆破，或者说把强解的性质偷偷套到弱解上。
AI很容易犯这样的问题。
人工智慧很容易为了证明而证明，把幻觉当成事实。
第四组检查一下他们的形式化验证覆盖到了什麽样的程度。
第五组，着重找一下隐藏假设。
如此长的论文，很可能存在着大量的隐藏条件。」
隐藏条件不仅仅是人工智慧会犯的错误，也是人会犯的错误。
比如说，B是建立在A的前提下，而A压根就不存在，或者只是一句「易证」。
最着名的就是黎曼猜想了，他在自己唯一一篇数论论文里随手写下：「很可能所有非平凡零点都落在临界线上」。
私下说他认为黎曼猜想易证。
费马本人对於费马大定理，在自己的手记上随手写下：「对此，我确信已发现了一个美妙的证法，可惜这里的空白太小，写不下。」
上述两个猜想，黎曼猜想时至今日都没有人证出来。
费马大定理花了人类数学家三百五十多年的努力才彻底证明。
因此论文里的易证很可能难如登天。
凌晨一点十九分的时候，凯文·巴扎德在群里发了第一条消息，「可以编译。」
这证明了形式化文件至少是真的。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第二条消息「依赖树非常大，但很遗憾目前没有看到异常。」
凌晨两点十四分，数学组第一次发现一个看起来像问题的地方，内茨·卡茨拉了一个小的视频会议。
「第六章的第37个公式尺度不对。」
陶哲轩听到之後立马跳了过去，罗文·基利普也停下了手中的东西。
屏幕上同时出现几只颜色不同的电子笔。
因为如果这里存在尺度错误，整套证明都可能直接垮掉。
莫妮卡·维桑重新计算：「不对，正文这里已经做过一次归一化，在第六章的前面的第12个引理里面。」
众人往前翻，果然，卡斯盯着看了十几秒：「那这里没问题。」
会议室里不知道谁长舒了一口气，也许是庆幸，也许是失望。
凌晨三点，他们终於开始接近整篇论文的核心。
晨曦的论文没有试图正面解决所有可能出现的复杂湍流结构。
它选了一条更数学化的道路，把可能导致有限时间奇点的结构不断压缩，最终压缩到一类高度受限的多尺度级联结构。
然後证明，如果这种结构持续向奇点演化，它就必须同时满足几组彼此不兼容的几何约束、能量约束和尺度约束。
「太精妙了！这一段没有直接阻止涡量的集中。
它的思路是，证明如果这种集中以足以形成奇点的速度持续，就会强迫另一个量进入一个不可能存在的区间！」
在第一组的语音里，已经有数学家对晨曦的证明赞不绝口了。
彼得·康斯坦丁用略微有些悲伤的语气说道：「我们最後证明了他们的论文是假的，但人工智慧也已经充分证明了自己在数学领域的能力。」
内茨·卡茨无奈道：「我们现在好像在做的事情是，证明它只是普通数学家，不是数学大师。」
陶哲轩没有说话，他在反向追踪依赖链。
很久之後，他才开口道：「所以核心并不是某一个单独的估计，是整个闭环。」
彼得康斯坦丁也反应过来了：「对。」
会议室里出现了沉默。
在此之前大家的想法是错误在哪里？
到了这一刻，他们不得不考虑另一种可能，这个证明有着一整套完整的核心思想。
这是人类数学大师才能做到的东西，人工智慧做到了。
到了凌晨4点，第三组返回了一整套完整的意见。
维克尔的笔记已经密密麻麻，巴克·马斯特列出了11处需要进一步确认的地方，德莱利斯列了7处。
他们开始拉小的视频会议，一条一条的过。
第一处解决，第二处解决，第三处正文表述有省略，但在形式化版本里补足了，第四处调用已有结果，第五处完整证明存在..
11处全部检查完之後，没有一处能够让整个证明失效。
维克尔靠在椅背上，颓然道，我像是看不到任何明显的致命漏洞。
快凌晨5点的时候，凯文巴扎德也给出了形式化部分的第一轮审计结果。
「他们的核心依赖链是闭环的，这套形式化证明的逻辑非常严密。」
所有人态度已经悄悄发生了变化，从最开始的「他错在哪里」，到後来的「这里是不是错了」，再到後来「这一段为什麽是对的」。
现在他们的问题变成了：「我们到底还有什麽办法把它证明成错的？」
陶哲轩出去倒了一杯水，倒水的时候顺便看了下自己的手机，手机上堆满了媒体的消息。
《纽约时报》、BBC、彭博社，还有不知道多少数学记者。
所有人的问题都差不多，是真的吗？
陶哲轩不知道怎麽回复。
他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自己现在在做的事情已经从验证这篇论文的真假，变成了带领人类数学家抵抗人工智慧数学家。
「抱歉，我还不知道。」
「抱歉，暂时还没有结果。」
「抱歉，它至少不是普通的错误证明。
一般的错误证明，好的能撑到第3页，复杂一点能撑几个小时，它已经撑过了一整晚。」
陶哲轩按照关系远近给记者们回复了一下。
然後合上手机，回到书房，继续工作。
他重新回到论文的第一页，整个文档已经被他标得乱七八糟。
各种颜色的记号，红的、蓝的、绿的，问号、箭头、页码。
最开始大量的批注都是：为什麽检查？这里有缺口，需要证明。
现在越来越多的问号旁边多了一行小字：「已解决。」
「见第**页第**引理。」
「已形式化。」
「常数与时间无关。」
「成立。」
又是一天过去，越来越多的问题被排除，剩下的都是难啃的硬骨头。
莫妮卡这个时候开口道：「我们是不是应该要对外说点什麽？」
「Terce，外界已经把你的回覆理解成N—S方程被解决了。」
「普林斯顿研究院也在对N—S方程的证明进行验证，同时他们还在开展其他九十九篇论文的验证。
其中已经有三篇都被证明是真的了。」
最後陶哲轩写了一份公开说明：「我们对晨曦科技公开的N—S方程证明进行了第一轮的非正式检查...」
「截至目前为止，我们没有发现任何一个能够使这份证明失效的明确错误。
这不应该被解读为数学界已经完成了对该证明的验证，但从目前看到的内容而言，这
是一份需要数学界极其认真对待的工作。」
声明一出，全球社交媒体自动把这一段充满限制条件的数学家语言压缩成了一句话：「陶哲轩：暂时没找到错误。」
在这一轮数学核爆领域，最急的其实不是数学家，最急的是山姆·奥特曼。
科技圈已经炸开锅了。
矽谷的群聊、投资机构、人工智慧的实验室...
所有人都在讨论一个问题，如果CX真的独立解决了NS方程，那这件事意味着什麽？
过去大家围绕「人工智慧是否已经开始具备真正数学研究能力」的所有讨论都没有意义了。
他们当时讨论的是奥赛题、本科数学、研究生数学、定理的辅助证明。
现在晨曦科技直接往桌子上拍了100篇论文，第一篇就是千禧年问题。
双方根本就不在一个技术阶段。
山姆·奥特曼紧急公关，找来和自己关系不错的头部播客主持人。
聊到中途，主持人非常自然地把话题切换到晨曦科技：「我们得谈谈CX。」
主持人把平板放在桌上，上面是陶哲轩发布的声明。
「现在的情况是Terce和一批顶尖数学家已经检查了很长时间。
普林斯顿数学研究院和巴黎数学研究院都陆续出来发表声明了，他们都没能从验证上找到明显错误。
外界有观点认为，CX可能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超级数学人工智慧，你怎麽看？」
山姆·奥特曼回答道：「我认为这里有两个问题被混在了一起！
第一个问题，这些数学成果是不是真的？
第二个问题，这些成果是不是由CX独立做出来的？
因为N—S方程被证明的消息太过于震撼，导致大家都忘了第二个问题。
所有人都非常兴奋，我也能理解，如果人工智慧真的独立证明了NS方程，这是历史性事件。
我可以这麽说，这比绝大多数人想像的更加重要。
但问题在於，我们并不知道整个证明过程。
晨曦及科技公开了形式化证明。
这只是证明了结果可以被验证，但它没有证明是由谁想出来的。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他很有可能是Chen本人完成了一篇证明。
然後让CX把它整理成论文，补充形式化验证，然後生成不同版本的推导，最後由系统发布。
所以我们会看到，我们得到了一份由CX输出的完美论文，但我们不能说人工智慧独立发现了这个证明。」
主持人问：「你的意思是，Chen本人是隐藏的人类环节？」
山姆·奥特曼不假思索道：「对！这是最合理的替代解释。
我不相信CX比我们领先这麽多。
我也不相信短期内人工智慧能做到这一点。」
节目播到这里，直播间的评论跟疯了一样刷新。
「XDDDDDD」
「一直鼓吹人工智慧无所不能的山姆·奥特曼开始公开说人工智慧其实也不行了。」
「太逗了，不是一般的急。」
「0penAI要是输了这一仗，那就什麽都没有了啊！」
「山姆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怀疑CX怎麽做到的，而是紧急找数学家买成果，然後说这是ChatGPT做出来的！」
「对啊，CX可以，你们也行！」
「经典人类偷偷帮AI。」
「的往事被想起了，经典界面是机器人，背後是人XDDD」
（PS：所谓AI一键做App，後端大量是印度工程团队手工写代码。）
「可问题是，晨曦科技一口气发布了一百篇论文，每一篇都是菲尔兹奖级别的成果。
如果只是一篇，我们可以说人做的，但100篇菲尔兹奖级别，这可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