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禾看向曹爱英。
“这张是什么?”
曹爱英抱着帆布包的手往里收了收。
“厂里准备先停一批人。”
罗庆福接过话。
“只是暂时安排。”
“前面供不上,后头装配、整理没那么多活。”
“几十号人在厂里等着,每个月的工资总得发。”
林秀禾翻到第二页。
同样在装配和辅助岗位的几名男工,都没在名单上。
她将两页纸并排放到桌上。
“男工能调岗,女工先停?”
罗庆福顺着她的手看过去,脸上的笑淡了。
“男同志搬运、装卸方便些。”
“厂里也是看眼下什么活缺人。”
曹爱英忍了忍,还是开了口。
“装配组上个月加夜班最多。”
“这名单里好几个都是八级熟练工。”
罗庆福转头看她。
“爱英,用工的事情回厂再说。”
“明天通知就要贴了。”
曹爱英抬起头。
“回厂还怎么说?”
接待室里静了下来。
罗庆福脸色发沉。
“你跟我来,是送账和材料的。”
“不是让你在研究所里说厂里的家务事。”
曹爱英把帆布包放到腿上。
“我是会计。”
“工资还差多少,我知道。”
“谁上了多少夜班,我也知道。”
“现在厂里要停人,头一个停的还是她们。”
她抬手点了点名单。
“这账,我没算明白。”
罗庆福压着火。
“厂里没有故意为难谁。”
“订单做不出来,钱就那么多,总得先省一块。”
林秀禾将那张写着调动条件的纸推到一边。
技术科副科长、宿舍、补贴几个字,被二十八个人的名单压在下面。
“罗副厂长。”
“你们愿意请我,我领这个情。”
“可我得先问清楚,我去了以后干什么。”
“当然是看订单,想办法把生产保住。”
“这张名单呢?”
“厂里的安排。”
“我到厂以后,名单照贴?”
罗庆福顿了顿。
“只是初步定的。”
“还没正式发。”
“外面的人问起来呢?”
林秀禾按住那张名单。
“会不会说,北京来的林同志看过了,厂里的确用不了这么多人?”
罗庆福脸色微僵。
“我没想拿你的名字挡事。”
“你没想,下面的人未必不想。”
曹爱英接得很快。
“厂办拟名单时就说了。”
“等北京的同志看过现场,再一块儿定。”
罗庆福猛地看向她。
“曹爱英!”
“我说的是实话。”
曹爱英眼圈发红,话却没有往回收。
“二十八个人明天就得回家。”
“总得让她们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停。”
林秀禾将订单和名单分开放好。
“订单的事,我能看。”
“哪里卡着,差多少,交货还能不能保,都可以查。”
她点了点名单。
“这张纸的责任,别往我的名字上放。”
“谁停、谁留,是你们厂自己的决定。”
“我不替你们签这个字。”
罗庆福拿起桌上的茶杯。
杯口碰到嘴边,又原样放了回去。
“林同志。”
“我们厂是真心请你。”
“条件也不是拿来哄人的。”
“可厂里这么多人,都张着嘴等工资。”
“我坐在副厂长这个位置上,也得先把厂子保住。”
“这个道理我懂。”
林秀禾看着他。
“你要保厂子,我也得先保住自己的名字。”
“活我可以干。”
“没说明白的责任,我不能背。”
郑工站在桌边,点了点那封介绍信。
“罗副厂长。”
“林秀禾现在还是研究所的人。”
“她去,只能做调研。”
“订单能不能接,后面怎么协作,要按程序走。”
“你们厂怎么用人,研究所不替你们定。”
“这几件事,不能混在一个锅里煮。”
罗庆福揉了揉额角。
“行。”
“我们不拿林同志的名字做停工依据。”
林秀禾问:
“名单什么时候贴?”
曹爱英道:
“明天上午。”
罗庆福皱眉。
“不是说了,还没最后定吗?”
“既然没定,那就先缓一缓。”
林秀禾把名单推回去。
“等现场查过,看看订单到底缺多少人,哪些岗位真没活,再作决定。”
罗庆福抬起头。
“你还没进我们厂,就先管起我们怎么用人了?”
“我没管。”
林秀禾语气平静。
“你们也没把订单的问题查清楚,就准备先让二十八个人回家。”
“货还能不能保,现在没人知道。”
“人倒先挑出来了。”
门外传来一声压不住的轻咳。
孙工站在门边,看着桌上的名单,没再说这是农机厂自己的事情。
罗庆福在膝盖上拍了拍。
“暂缓可以。”
“等研究所定了时间,你们尽快过去。”
曹爱英当即从帆布包里拿出钢笔。
“写下来。”
罗庆福看着她。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
“罗厂长,口说无凭。”
曹爱英把钢笔放在桌上。
“二十八个人等着呢。”
罗庆福脸上有些挂不住。
“你还真把会计那一套,用到我头上来了。”
“公家的事,本来就得落在纸上。”
曹爱英把钢笔又往前推了推。
罗庆福没有接。
“林同志,你也是这个意思?”
“你们厂里的决定,我不能替你写。”
林秀禾抽出一张空白纸,放到他面前。
“可你既然答应暂缓,写清楚了,对谁都好。”
“以后我到了厂里,也不用再为这张名单扯皮。”
罗庆福盯着那张纸。
郑工站在桌旁。
孙工仍在门口。
曹爱英抱着帆布包,眼睛一刻没从他脸上移开。
罗庆福最终拿起钢笔。
笔尖落在纸上。
调研期间,原拟临时停工名单暂不执行。待订单生产情况及岗位需求核实后,再行研究。
他写完日期,签下名字。
曹爱英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还差个章。”
罗庆福抬起头。
“曹爱英,你今天是真不准备给我留脸了?”
曹爱英捏着那张纸。
“我回去要给二十八个人看。”
“光有你的名字,她们心里没底。”
罗庆福瞪着她。
曹爱英没有躲。
过了片刻,罗庆福打开皮箱,从最里面取出随身带来的公章。
红色印泥盒揭开。
公章蘸过印泥,重重压在纸面上。
一声闷响。
接待室外彻底没了动静。
曹爱英双手接过那张纸。
红章正落在罗庆福的签名旁边。
她看了两遍,小心折好,贴身放进口袋。
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谢谢林工。”
“先别谢。”
林秀禾把农机厂的订单和账本重新装回牛皮纸袋。
“名单只是缓了。”
“订单保不住,她们后面还是没活干。”
曹爱英点头。
“至少明天不用回家。”
罗庆福合上印泥盒。
脸色仍不算好看。
“林同志,材料给你留下。”
“我们开的条件,也还算数。”
“哪天在研究所待得不顺心,临州农机厂的门给你留着。”
林秀禾把牛皮纸袋放进帆布包。
“门开着是好事。”
“门里头是什么样,我得亲眼看过再说。”
罗庆福提起皮箱,没有继续劝。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看曹爱英胸前的口袋。
那张盖着红章的纸,就贴在她身上。
明天上午,农机厂的公告栏上,不会出现那二十八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