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尾村。
陈家老宅。
陈大海看向满屋子的血亲,声音沙哑。
“爸,妈,求你们了,小鱼的手术不能再等了,大夫说再拖一个月,人就没了。”
自己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加上老婆刘小兰从娘家亲戚那借的两万,女儿的手术费还差八万。
满屋子的人,没一个开口。
陈大海一咬牙,哀求道。
“这些年我交给家里的钱,少说有十万了,我不说还,就借,等小鱼做完手术,我慢慢还。”
这时候母亲赵秀英这才缓缓开口。
“大海啊,不是妈不帮你,我们老两口日子也过得紧巴,哪来的余钱给你?”
听到这话,陈大海满眼不可置信。
从自己二十二岁开始挣钱,赵秀英每个月都会准时让自己上交收入的一半,说是养老钱。
到现在为止已经不间断的过去了十五年,每个月的孝敬钱从二百一路涨到了现在的一千。
少说也有七八万。
现在自己女儿等着救命,她竟然说没钱?
陈大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满,看向一旁的二弟陈大山。
“大山,你呢,能出多少?”
陈大山为难道。
“大哥,不是弟弟不帮忙。你看我那三层小楼,贷款还没还完呢,每个月月供两千三,手里真没余钱……”
没余钱。
上个月,陈大山的老婆在镇上金店买了条金项链,三千八百块。
他自己换了个新手机,翻盖的摩托罗拉,两千六。
他们的儿子上私立幼儿园,一学期学费四千五。
陈大海只觉得无比讽刺,怒声质问。
“大山,医院里躺着的可是你的亲侄女,八八年你结婚六百六的彩礼,是我给你出了整整六百,后来你说要做生意,我又给了你一千块。”
“那可是我原本给小鱼治疗的钱!”
这些年他从自己手里拿走的钱,少说六万,现在侄女要死了,竟然连一分钱都不愿意掏。
听到这话,陈大山脸色难看。
“大哥,翻旧账就没意思了吧,再说那些钱都是你自愿给我的,我也没硬逼你。”
听到这话刘小兰彻底怒了。
“陈大山,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这些年,你大哥为了你们那个所谓的大家,付出了多少,你心里没点数?”
“要不是你这条吸血虫,我们的日子至于过得这么紧巴?”
“你们一个两个说没钱,陈大山你上个月刚换了一台二十一寸的大彩电,村里谁不知道!”
“你媳妇上礼拜才烫的头发,镇上理发店四十块一次,我亲眼看见的!”
“你们是真没钱,还是觉得小鱼的命不值钱?”
陈大山脸色一沉,站起来就要对骂:“刘小兰你什么意思?我家买电视是我家的事,关你什么事……”
“够了!”赵秀英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刘小兰,“刘小兰,这是陈家,轮得到你在这撒泼?”
“妈!”陈大海上前一步。
“你闭嘴!”赵秀英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站了起来。
“大海,不是妈心狠,我问你,这丫头片子从生下来就带着病,是不是没那个命?”
陈大海的身体像被人捅了一刀,整个人僵在原地。
女儿小鱼今年十二岁。
先天性心脏病。
这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就是因为孕期营养不良。
还不是因为赵秀英每个月强逼自己拿出收入的一半交孝敬钱,隔三差五的来家里拿东西。
刘小兰整个孕期瘦了十斤,贫血严重到走路发晕。
小鱼生下来只有四斤三两,皮包骨头,哭声跟猫叫似的。
现在她居然说的这么轻描淡写,意思是小鱼命贱!
真是荒唐至极。
赵秀英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今天菜价涨了两毛钱一样随便。
“你跟小兰还年轻,实在不行,再生一个,生个带把的,比啥都强。”
陈大海脑子翁的一声炸了。这是摆明了让自己放弃治疗啊!
天底下怎么有心肠这么硬的奶奶?
刘小兰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再生一个?妈,那是您亲孙女。”
“亲孙女?”赵秀英语气平淡。
“大山家的小虎子,那才是陈家的根,你那丫头片子,以后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花这么多钱值当吗?”
“妈劝你一句,有这十万块钱,不如给小虎子存着上学用。”
再生一个?
这是孩子亲生奶奶能说出来的话?
自己辛苦十几年,掏空家底供养全家,到了女儿要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愿意真心帮他?
凭什么?
就因为自己好欺负,从来不会拒绝?
自己这辈子活得像一头老黄牛,埋头拉了一辈子的磨,磨出来的面粉全喂了别人,自己连糠皮都没吃上几口。
而现在,牛要倒了。
牛的崽子要死了。
那些吃了一辈子面粉的人,连一把糠都不肯还回来。
陈大海心如刀绞,第一次对这些所谓的家人,亲情产生了动摇。
他最后看了一眼满屋子的所谓的一家人,脑袋昏昏沉沉的离开了老宅。
就这样,陈大海漫无目的的在路上走着。
原本想着自己这些年为家里付出这么多,现在女儿生病急需钱,哪怕筹不到八万,三四万总该有的。
可现实给了自己当头一棒。
丈母娘那边都能拿出来两万,反倒是自己珍视的血亲,竟然一分钱都不想出。
是自己的愚孝毁了女儿,要是在她刚查出来有问题的时候,一咬牙就做手术,就没有这些事了。
可那年他爹说要翻新房顶,老二说要进货,赵秀英说要装假牙……到了年底,手里一分没剩。
然后小鱼的手术就一年拖一年。
拖到现在病情恶化。
女儿,就是被自己拖没的。
陈大海像游魂一样站在马路边,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一道刺目的白光猛地射过来。
伴随着刺耳的喇叭声和刹车声,陈大海身体被撞飞。
他的身后传来刘小兰凄厉的叫声,可这时候他已经顾不上了,意识飘散前,唯有一个念头。
“小鱼,对不起,是爹害了你,若有来世爹绝对不会再这么愚孝。”
……
陈大海猛地睁开了眼。
头顶是一片石灰天花板,墙角贴着一张年画,印着一个抱鲤鱼的胖娃娃,旁边钉着一本日历。
九一年,九月六号!
农历七月十六。
看到这一幕,陈大海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唰地坐起来。
动作太猛,脑袋一阵发晕,眼前黑了半秒。
他用手撑住床板,等视线重新聚焦,看见了自己的手。
年轻的手,皮肤紧实,虎口有老茧,指节粗壮有力。
怎么回事?
我不是被车撞了吗,怎么突然出现在了自己家里?
“嗯……几点了……”身旁传来一个声音,软糯的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陈大海猛地转头。
刘小兰。
她侧躺在自己旁边,头发散在枕头上,脸颊圆润,皮肤白净。
年轻的刘小兰。
不是后来被折磨的苍老,满脸皱纹的老婆!
她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