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风声在天地之间呼啸,雨势瓢泼,乌云滚动,仿佛一整座墨池被倒扣在了半空,仿佛一伸手便能摸到湿冷的云脚。
整片天地都浸在这片昏沉里,连山脊的轮廓都被吞没了大半,只剩下一道模糊的灰影,在远处苟延残喘。
人间无二色。
这是一片将半副天地都笼罩的『谢乌沉』。
在这样的景象中,山野间,一支队伍竟在缓缓前行,旌旗猎猎,甲胄森森。
一座威严庄重的金车行在正中,驷马并辔,前後左右,甲士与寻常楚人混杂在一起,看起来十分混乱,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灵气。
数百人齐齐在唱着古老的歌谣,声音在山壁间来回撞荡,草木轻轻在摇晃,仿佛整座山都在回应。
此为『屾声鬼』之所显。
这里的草木,因为这场歌声的回荡竟纷纷活了过来一般,在风声的吹拂下晃动的愈来愈急,隐隐透着几分令人惊惧的疯气。
而就在此时,那支队伍两侧的密林深处,仿佛有什麽东西在轻轻的动。
放眼去看,那竟是一个女子。身着一袭深青红色长裙。裙摆极长,从林间拖拽而出,飘荡在山野之间,仿佛缕缕青红交缠的烟气一般,缥缈难定。
而她整个人在山林中时隐时现,时而隐在古墓之後,时而在巨石之侧。一双漆黑的眼睛透过枝叶的缝隙,静静窥伺着山道上行过的队伍。
山中鬼。
或者说……『神曳烟』之所化。
楚王的队伍还在继续前行,歌声不止,鼓声不歇,那女子也紧紧跟着他们急走。
青红裙摆在身後飘摇翻卷,被她越拖越长,青红二色在山风中交缠汇聚,渐渐化成一片浮动的彩幕。
楚王出行的队伍在山道上行走,而那彩幕便在山林间跟随,随着时间推移,那山鬼的裙摆便已不再像是裙摆了,仿佛一面青红色的旗帜,在队伍後头摇曳。
乌云,细雨,山风,歌谣,青烟,山鬼,王侯,草木的疯气与生生鬼气将这一方天地笼罩,在清幽雨声中穿荡。
『大明观』『谢乌沉』还有种种神通之光亮彻,为君所使,『湜水』的气机从没有一刻竟如此浩荡过。
这才是真正的『湜水』,五德水位之变革,动荡不停,安能歇止?
李伏蝉抬起头,远远看着这一幕。
他一袭云白广袖在风声中猎猎作响,隐约间翻出来的朱红,让他整个人瞬间多了几分鬼气,此时此刻,他眸中彻底被惊疑所代替,却依旧一言不发,他也仿佛山中一鬼一般,牢牢注视着眼前一幕。楚王巡狩,神话在今世之人眼前重演。
而在此时此刻,天幕上滚滚乌云涌动之处,忽然裂开一线。
滚滚天光自裂隙中倾泻而下,银瓶乍破,浩浩荡荡地撞向人间,那天光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与霸道,将沿途的云层尽数冲散,那些被冲散的乌云来不及重新聚拢,便被天光层层推开,化作一片片灰白的残絮,往两侧翻卷退去。
『谢乌沉』被照破了。
汹涌浩荡的天光倾泻而下,直直照在那座金车之上,那样的天光,远比李伏蝉的少阴天光要炽烈许多,也要更加耀眼。
金车原本隐在昏暗中,只看得见一团模糊的金色轮廓。
此刻天光照下,那金车便从一团模糊的金影,变成一尊真正立在光中的金器,通体流光,灼灼逼人。
『大明观』。
然而这样更加雄伟壮观的景象,却不能让李伏蝉再度动容。
楚王出行的神话已不再被他所看在眼里了。
他目光中的惊疑也彻底变成了惊骇,直直看向『大明观』所照来的更上方。
在哪里,一双手忽然将天幕撕开,虚与妄中,那只手才是唯一的真实。而在天幕撕开之处,十轮大日缓缓睁开,没有任何光亮,没有任何温度,可就是这样的大日,哪怕是『大明观』也不能与其相提并论。
无穷的彩光在天幕裂隙之中滚动,并不显得多麽璀璨夺目,只有教人难以抗拒的注视感。
祂们毫无顾忌的撕开了这场梦,正在俯视。
这场梦中,已经汇聚了太多的算计。
郑迟的戾气注定了他会为了促成神通的凝聚,而逼迫剩余四人妥协,迎接这场梦的到来。
姚玄衣的恨意,张元用的野心,崔妙仪的无奈,还有杨颖君与长胤之间的仇恨,【集杀代木】,以促成『湜水』动荡,王自与肱伯之间的纠缠,秦是的暗中图谋,李伏蝉的横压诸修……
没有一个人的存在是多余的。
他们的骨与血,心与神,仇与恨,一桩桩,一件件,在此时此刻尽都失去了颜色与意义。
李伏蝉仿佛身处一座巍峨巨山之下,在巍峨的山前,他终於知道了自己有多麽渺小,於是一股惶恐油然而生。
他只不过是看了一眼,庄生忽然在他昇阳府中猛地一撞。
昇阳府中强烈的震动,让他瞬间回神。
李伏蝉猛然抬手去摸,却发现自己的头颅竟消失不见了,而无形间,他的四道神通竟齐齐亮起。先前,竟是神通在代替他看。
此时此刻,『索庚士』仿佛一尊不受控制的凶物,想要冲天而起,『岁去沉』正在疯狂沉降此地一切目光,而这样做的後果,便是让他离那十轮大日愈来愈近。
若他发现的稍晚,此时彼刻,恐怕此身已化成神通妖邪了。
惊骇之余,他立刻催动【大危龙雀】,籙气加持之下,头颅转瞬之间重新长好。
而他的头颅重新长好之後,他便死死低着头,只是垂下的目光之中,惊骇与恐怖涌动,深深的惊与惧将他的心神淹没。
无论再如何豪杰,无论再如何强大,在此时此刻,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可在这样深远的恐惧中,李伏蝉那一对灰黑色的眸子却在震颤,一股更为渺小,却更为疯狂的意志,在惊惧之下暗流涌动,却被他死死按着。
庄生在先前那一撞後便缩起了头。
而这场梦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