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人若不是得了某一位指使,而是自己推测到了这一步,那麽其道慧之高,的确要令人惊叹几分。
程郁楼是穿过了王自为他打开的门户而来,那道门户又是借着卫悬贞身上的那份隐秘影响而拓出来的。
这样的意象,加持在『兑金』这道本就与少阳有几分关系的道统之上,便真的能够影响一些事情了。
故而能不动手就不动手,以避免为人算计。
而他在思虑,程郁楼也因为推断出几分『兑金』位上有主的可能,因此陷入了沉默。
他眉头沉下,心思不止,渐渐生出几分悲意:
『这世道是上修的世道,我辈连玄位下的牛羊都尚且不是,而祂们却有这样高,这样深的谋算,若非曦昉说起,只怕我这辈子都将蒙在鼓里,最终鼓响颅裂,给这天下响起几分金铁碎裂声便也罢了……』
下一刻,他不知是想到了什麽,眸中忽然升起几分光采,低声道:
「从未听说过『兑金』有移位,若能移位而居,也不失为一善事,若有了移位奉玄,玄位本身也会如阴阳一般,多几分君位意象,这对玄位本身来说是极好的事。」
程郁楼不是自怨自艾之徒,不过转瞬之间,便又为自己找好了一条路。
若『兑金』位上有主,此事确定下来,他便要立刻为移位做准备。
只是在『兑金』位上有主的前提下,想要移位而居,就不免要经过位上主的允许,想要做成这一点,就一定先要被看到。程郁楼忽然间抬头看向曦昉真君,目光穿透重重银雾,直勾勾地盯着对方那一对颇为奇异的眸子。
他的目光中忽地升腾起几分恶意,低低念想一声:
『『兑金』有『杀折光』,此一象最为仇恨三阳天光,今日我得知了这份仇恨的缘由……若我能斩了这位少阳之君,哪怕仅仅只是将其重伤,无论『兑金』位上是否有主,只要我做了,要麽能得到『兑金』位上主的注视,要麽能够应合玄位本身的意象,还能藉此得到洞烨真君的青睐……真是,正是…天助我也。』
程郁楼眸子中瞳仁沉如寒锡,铺展着裂玉般的细密灰白纹路,这正是『兑缺』之相。
「轰。」
没有丝毫徵兆,程郁楼骤然驾起『物忘我』与『请座阙』。
无穷残缺的镂空地银雾瞬间弥漫,在即将理解煅山的刹那,却被猛然逼退,这一幕不仅惊骇到了程郁楼,同样使曦昉真君眸光一变。
只是他却不似程郁楼一般惊骇地看着煅山方向,而是颇为诧异地看向程郁楼。
程郁楼察觉到他的目光,暗暗道:『煅山不对劲!』
不过哪怕知道了煅山有异,程郁楼也并没有将战场带离此处。
按照李伏蝉的要求,他必须在煅山之下与少阳之君展开厮杀。
见此异状,他立刻将『物忘我』撤去,不再大范围的扩大战场边界,而是只向曦昉真君攻杀而去。汹汹银白雾气当中,道道缺口,在一刹那将曦昉真君吞没。
他才一抬起手,便忽然停顿在半空中,在他的眸中,一点疑色一闪而过,他看着自己抬起的手,下意识将指尖弥漫的银白雾气略过,喃喃道:
「咦?」
「这是……」
在他上方,金铁交击,一道大如山岳的金影之上,银光错杂,光线骤折,汹汹的『兑金』之光照彻四方,即将落下。
只在刹那之间,曦昉真君眸中青金色天光猛地亮起,将眼前重重银物撕开。
他一把将头顶一团镂空残缺的银白雾气撕开,终於将头顶那道近在咫尺的杀机记起,不敢有丝毫耽搁,借着这道空隙,竟抬起一手,掌心向上,五指张开,拇指搭在无名指上,轻轻一弹。
「哗啦。」
琉璃瓦碎一般的声音响起,那道金影骤然被弹碎成汹汹雾气,只是雾气落下来,却让他一身天光纷纷被折断泼灭。
浩瀚的杀机瞬间溃散在此一地之中,化作数百道金白光痕,此痕之中,一点银炁晃荡,将他束缚在其中,而後猛然撞来。
曦昉真君眸中迷茫与清明接连交替,就在那金白光痕即将撞上他的时候,在那滚滚银雾当中,忽然一道叹息声响起。
就在程郁楼妄图穷追猛打之际,曦昉真君衣袖舒展,青色金边宽袖轻轻向外一递。数以千万的羽青火翎自他袖底悠悠飘出,仿佛一地春风漫卷落叶之势,轰然散开。
在『物忘我』的银白雾气的残缺镂空处,【姑洗羽相火】在缺隙之中立足,羽青色火焰,在雾气缺隙镂空之处燃烧,仿佛一只只青鸟儿自巢穴之中探出头去,好奇的打量着外界。
下一刻,火焰骤然绽放开来,瞬间将『物忘我』点燃。
在『物忘我』之外的程郁楼见此一幕,心中惊骇之余,却反而向前一步踏出,正欲再施手段。
「轰。」
下一刻,一道猛然暴涨的火光生生将他逼得倒退数十步,当他抬头去看时,『物忘我』已经彻底被火焰吞没,仿佛一团羽绒一般,被【姑洗羽相火】层层燃烧殆尽。
而一道身着青服白裳的年轻身影,自火光之中缓步走出,在他瞳孔之中,叄阳岁光流转,灰翳之中浮起点点青莹光斑,如同无数微缩小火羽在他瞳仁里浮沉,又转瞬被青金色圆环锁住。
曦昉真君身後,燃烧的【姑洗羽相火】,仿佛一只青色大鸟张开翅膀,振翅欲飞,
他衣身从容,目光淡然,忽然抬手轻轻将眉心间一点灰烬拭去,这才将目光投向程郁楼,淡淡问道:
「如何,郁楼道友还欲再杀一场麽?」
程郁楼见此一幕,皮肉骤然抖开,仿佛一头口中衔有森森锋刃的恶兽,呵呵一声,狰狞笑着道:
「少阳之君,我折杀之。」「轰。」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座银白色的祭台凭空长出,托住了曦昉真君的身躯。
那祭台之上,一只浑身布满缺口和洞眼的金鸟虚影缓缓升起。
曦昉真君静静看着这一幕,目光中先前合拢锁闭起的青金色圆环缓缓张开,一点点灰白亮起,先前平和从容的气机瞬间被打破,而他身上也骤然升腾起阵阵恐怖的气息。
在他头顶,青金如云,仿佛一顶华盖一般,炽白色的少阳天光轰然倾泻而下,漫满煅山之下。
在天光之中,有枢宫金阙,玉宇琼楼,还有青崖白气,阳气冲腾。
【姑洗羽相火】化作一只只白鹤青鸾,自他衣袖之中振翅飞出,盘旋飞舞,鸣声清越,响彻云霄。
头顶这样浩瀚的少阳气象,曦昉真君又自袖中取出一柄大的骇人的青金色狰狞大戟,身上甲衣自覆,片片如鳞似羽,滚滚杀机冲霄汉而起。
这位少阳之君,目光之中冷意凛然,他手持大戟,将戟尖点向程郁楼,居高临下,俯瞰着他,冷声道:
「来,『兑金』之君,上前受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