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俢从轻轻一笑:
「我少年时,被湖上好事的人称作是白鹤,白鹤是不恋家的,可家中还有兄弟,才会多几分挂念,如今这般说,只是想让你知道,并非是因为你不曾护住宁家,我才会回来,而是因为有你,有你父亲,你们珍视它,我才会护住它,护住我的家人。」
不等宁姑筠说什麽,宁俢从便继续道:
「且继续说一说我要说的事情吧。」
宁俢从道:「我说五个月前伏枢院强召我回去,可随着那份强召我回去的文书而来的,便是当日那位国师大人召开青羊之会的声音,当真是好大的阵仗,只可惜我辈不能见识一番。」
「便也是在那道声音之後,伏枢院中又有诏令至,只是这一次,却是要我继任青鱼峰主的诏令。」
宁姑筠闻言,一对眸子中升腾起几分恶意来:「伯父,这……」
宁俢从摆了摆手,将宁姑筠的话打断,这位大真人的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的苦涩与凶狠的神色,道:
「青鱼峰主事关重大,而师尊也不曾突破紫府,此刻多半已经坐化了,这种时候,他们不想着打压我,将我算计杀了,好名正言顺得吞了青鱼峰的东西,却许给我这样的位置,定是要算计我宁家没错了。」
「而且我猜测,这份算计,多半是因为……」
宁俢从说到这里,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抬手指了指【青榆郡】所在的方向。
宁姑筠惊疑不定:「可我宁家又能做什麽?」宁俢从轻轻一叹道:「上修的心思,岂是我等能够揣测的。」
「我判断不出他们要对我宁家做什麽,只是将我这个即将寿尽的宁家人拉回青鱼峰,叫宁氏後人都要和伏枢院扯上关系,应是他们想见到的。」
「我这般与你说一场,只是想要告诉你……」
这位宁家如今的老祖看着这位子侄,轻声嘱咐道:「多防备些,我会在有限的生命里,以青鱼峰主的身份,为你多做护持。」
宁姑筠直到此时此刻,才终於明白,宁俢从不是要死了,而是要走了。
宁姑筠急忙道:「伯父,这实在有些太过匆忙,还不曾见一见去乘,去乘的孩子……」
宁俢从笑着摆了摆手,道:「能见到你便足够了。」
「此次我回了伏枢院,成了峰主,对我家来说也是好事,有仙宗的丹药在,当不会草草去了,姑筠等我书信便是。」
说着,这位大真人便已经驾起风,向伏枢院而去,在宁姑筠面前消失不见。
宁姑筠怔怔看着这一幕,
说起来,他是不怎麽会同长辈相处的,毕竟他自幼早慧,宁俢从也不怎麽将他当成稚子看待,如今这位大真人离去了,他仍然觉得,实在是太过匆忙了。
在此之後的时日里,宁姑筠仍然一心处置家事。有一日宁去乘来见他,提及季脉有幼子含玉蝉而生,宁姑筠听闻此言,骤然大惊,骇声道:「快领我去见。」
而几乎是与此同时,青羊观中,【大辟】忽然一动,竟凭空出鞘,将李伏蝉指尖割破,一滴泛着淡淡桂香的朱红鲜血滴落,刹那之间,地上种种异象升腾而起。
李伏蝉却抬头去看,只见天幕上,一点星光脱离月光束缚,落在太夜湖方向。
金星意象被人截取了一部分。
李伏蝉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虽然生造新星,但毕竟不是大人,阻止不了这样的手段,如今能掌主金星的唯有少阴,然而少阴位上无人,难免会被人影响。
正如白蝉所说,当他接下这柄剑的那一刻,成就【弦月领宿】的大好局势将会失去一部分。
如今便是了。
自他在青羊之会上挑衅大人後,今时今日,大人终於出手了,金星意象被夺,落在太夜湖上,这是某种针对他的手段,也是一种警告。
李伏蝉并无任何惊惧,反而轻轻一笑,在月光的照耀下,这真君负手而立,仙剑在侧,衣袖飘摇,直视天上:「宋帝杀我之前,无论是什麽手段,洞烨都一一等候。」
——
暖凉山下。宁姑筠看着那口中含着一枚玉蝉的稚子,他在满地血污中沉沉睡去,却无人来为他披衣。
因为便在宁姑筠来到的先前,这孩子出生後,母亲被他一对金眸白瞳给生生慑死了,他的父亲大呼着妖孽,举刀来砍他,失足之下,刀兵脱手,反将自己给刺死了。
他枕着父母的屍身血肉来到这个世上,口中一点玉色若隐若现。
宁姑筠惊骇得看着这一幕。
忽地,他不知是想到了什麽,猛然间抬头去看,只见天上云色避退,月光明亮,他近乎失声地喃喃道:「弦月出现的时候已过去了,怎麽会有弦月?」
他直直地看着那弦月之上大放光明的星辰,再度记起伯父离去前的那一番话。
宁孤云低下头,死死盯着那在血污中安稳睡着的孩子,紧紧盯着他口中含着的那枚玉蝉,便仿佛昔年举家恨声之时一般的恐惧与绝望,却比那时候更加恐惧。
他低下头,目光中幽光吞没,他低低的念,恐惧的想:「我宁氏将要为人算计至此。」
不远处有人来问这位家主,该如何处置这孩子。
宁姑筠抬头去看来问那人,从他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和厌恶,既有着对主家的敬畏与服从,又有着恐怖的恶意,无论那是怎样的眼神,都绝不是看着同类的眼神。
宁姑筠沉吟许久,才终於下定了决心,开口道:
「季脉原是俢庆公一脉,俢庆公是史书上的豪侠,怎麽能允许这样的孽障玷污季脉声名,且将他迁出季脉,也不许遵循四脉嫡系的谱系去起名字,养到山下花陵里去罢。」宁姑筠声音落下,四周围来的宁家人不由都轻轻松了一口气。
听见他们这样的动静,宁姑筠深深的沉默,心中不由悲切的想:『我当真无能,伯父才一走,便顷刻青天塌下,叫我措手不及……紫府…紫府,到底几代人,几代的骨与血才能成就。」
眼看着那孩子即将要被抱走了,宁姑筠末了又补了一句道:
「到底是宁氏子嗣,不可短了吃穿用度,也万万莫夺了他的玉。」
急着去将这孩子抱走的那宁家人闻言颇有不解,毕竟宁姑筠的确表现出了对这孩子的厌恶,否则是不可能将他迁出主脉,养在外面的。
但此刻末了补了这一句,又让人有些琢磨不透意图。
不过宁姑筠在宁氏积威深重,也无人敢多问些什麽,立刻应了一声。
宁姑筠看了一眼,转身离去了。
而与此同时,太夜湖上方的冥冥之中,一道身影忽然停下了脚步,轻轻驻足,只不过往下看了一眼,便再度离去,往【明州】宋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