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三人一马,行不过数里,果然得见一座寺院。
勒马停步,抬首望去,殿阁廊房层层叠叠,楼台亭榭密密匝匝。
三山门外,万道彩云巍峨缭绕,映得殿宇愈发华贵壮丽。
刘备抬眼望罢,不禁叹道:“嗬,好一座气派寺院!”
辩清却轻轻摇头:“师父,依我看,终究不及咱们长安的大慈恩寺宏阔。”
刘备摇头感慨:“长安是帝都京畿,宫殿恢宏理所应当,此地穷乡僻壤,竟有如此规格禅院,着实令人诧异啊!”
玄奘望见山门匾额上“观音禅院”四字,心中大喜:“皇叔且看,竟是观音菩萨的禅院道场!”
刘备想起观音菩萨曾赠斡旋造化之恩,心中满是感激,亦恭恭敬敬对着山门拜了三拜。
此时寺门正敞四开,师徒正欲举步而入,早有伶俐僧人入内禀报。
不多时,便见门内走出一众僧人,齐齐躬身相迎。
这些和尚头戴左笄帽,身着无垢衣。
耳朵上都戴着巨大的铜环,刻意垂出丰厚的耳坠。
似与中原僧人打扮有些许区别。
为首一中年僧人双手合十,躬身笑道:“阿弥陀佛,贵客远来,贫僧有失远迎。”
身后僧众齐声道号,铜环轻响,木鱼微晃,非常的有排面。
玄奘亦感慨道:“西洲之地,佛法照拂,僧众威仪,名不虚传!”
刘备眉头微蹙,这和长安送别时的李世民安排的排场并不一样。
长安是国礼端方,是帝王气度,是官民同德,雍容而严肃;
此处却似锦缎裹锋,处处透着很刻意的铺排和炫耀。
刘备久历江湖,洞察人心,一眼便看出此间区别。
“法师,和尚不都说六根清净、四大皆空么?这佛门清修之地,怎也这般讲究排场?”
玄奘回答道:“佛门虽重清净,然待客之礼亦是修行。些许排场,许是禅院敬重远来之客,皇叔不必多心。且快快还礼。”
刘备也未多想,依玄奘提示,合十还礼道:“冒昧叨扰宝刹,乞望海涵。”
中年僧人又问:“敢问贵僧法号,从何而来?”
刘备慨然应答:“贫僧玄奘,自东土大唐往西天取经,途经此地,恳请借宿一晚。”
“佛家禅院,自迎佛家弟子!”
中年僧人微微一笑,一手行佛礼,一手作接引之态:“请法师随我来。”
遂引刘备师徒入殿。
此院廊下松风送香,殿内烛火通明。
刘备阔步前行,辩清安静随在刘备身后。
悟空则蹦蹦跳跳,左看右瞧,甚觉好奇。
想来此禅院僧人见此猴儿和尚,多有惊惧之色。
玄奘路上提醒刘备:“皇叔当嘱咐悟空,谨言慎行,莫要调皮惹事。”
刘备心中暗道,这般说教反倒易让悟空心生逆反,不如换个方式。
便悄声对悟空道:“悟空,此间僧众修行不俗、素养端方。你我师徒奉旨西行,代表东土大唐,论品行修养,断不可输与他们。”
悟空拍着胸脯,挑起拇指,得意洋洋道:“师父放心!俺老孙的品行修为,在天庭之口碑可是数一数二的好,怎会输与这些野和尚?!”
面对这明显的吹牛之词,刘备却点头称赞:“哎呀,差点忘了,我徒儿乃齐天大圣,所言定然不虚。”
得进内院,辩清栓了马。
刘备应玄奘之请,请朝拜观音。
刘备代玄奘俯伏台前,倾心祷祝,感谢观音大士赐造化之恩。
有僧人打鼓撞钟,以肃清坛场、呼应诚心。
悟空觉得有趣,想去玩耍一番。
但又念及师父方才所言,关乎东土大唐的国格倒无甚要紧。
可关乎他齐天大圣的面子,这可了不得。
便强压下玩心,收敛了跳脱性子,乖乖立在刘备身侧,虽眼神仍忍不住瞟向敲钟打鼓的僧人,却终究没有擅自离队。
拜了观音,又拜殿前毗婆尸佛、尸弃佛、毗舍浮佛、拘留孙佛、拘那含牟尼佛、迦叶佛和释迦牟尼佛共七佛弟子。
玄奘一一为刘备介绍,言及诸佛前世今生。
“佛门等级大致是这般:
最高者为佛,是修行圆满、觉悟成佛之人;
次之是菩萨,发愿普度众生,待功德圆满便可成佛;
再往下是罗汉,已断尽烦恼、证得果位,专注自我修行解脱……”
刘备感慨:“原来佛家也有等级之分?可为何观音菩萨为尊,七佛为次?”
玄奘缓声解说,十分的有耐心:
“虽有等级次第,观音大士却是特例。她身为菩萨,却曾为过去七佛授道解惑,便是释迦牟尼佛,也曾蒙她指点。是以世人尊她‘七佛之师’,地位远超寻常菩萨,与诸佛并列受世人敬仰。”
刘备得造化术,心中着实感激和尊重观音菩萨。
于是,对其弟子也礼敬有加。
拜了菩萨和七佛,中年僧人便请刘备入堂喝茶。
闲谈间,相互介绍,方知此僧为本寺院主,法号“广智”。
玄奘以为他便是这座禅院的住持方丈。
但并不是。
很快,后面有两个小童搀着一个老僧出来。
刘备心念一动,却见这老僧:
毗卢宝帽,猫眼镶嵌,锦绒褊衫,翠边光艳。
八宝僧鞋,云星拄杖,齿落风漏,面皱昏茫。
可以说,穿的华贵不凡、珠光宝气。
包括广智在内的众僧一起躬身合十道:“见过师祖。”
刘备亦得行僧礼:“老院主,弟子拜揖。”
老僧还礼让座,以一种古怪而尖细的声音慢悠悠的开口:“徒弟说有东土大唐贵客,老僧便出来见见。”
刘备忙道:“弟子玄奘,贸然打扰,多有失礼,恕罪!敢问老院主法号。”
老僧回礼:“老衲法号金池。不知尊驾从东土到这儿,走了多远?”
刘备诚实回答:“出长安五千多里,于西洲之地又走五六千里,才到此地。”
金池长老慨叹道:“都行了万里路了啊!老僧虚活二百七十岁,不曾出此山门。不像法师,年纪轻轻就能出来云游,真是了不起。”
刘备心道:此僧竟活这么大年岁,难怪有言西牛贺洲人人固寿,莫非说的就是此节?
可他察言观色:又觉得这老僧言辞虚浮,颇显市侩。
细品他前面那句话,名曰夸你行路之远,实则炫耀自己寿命之长。
又观其他僧侣,倒不像长寿模样。
这时,金池长老命小童献茶。
只见一个小童拿出一个羊脂玉的盘儿,有三个法蓝镶金的茶钟;
又一童,提一把白铜壶儿,斟了三杯香茶。
玄奘见此,不禁夸赞:“刘皇叔且看,这物件精致华丽!真乃世间妙品啊!”
刘备久为人主,见识非凡,自知此物珍贵。
刘备暗思:借宿宝刹,有求于人,理当投其所好,好好称赞一番。
然又转念一想,那玄奘总说:僧者讲究六根清净、四大皆空,本不应执着于美食美器之属。
我既托身为大唐高僧,若称赞附和,岂非落入俗流,遭人轻觑?
刘备虽不是大唐之人,然汉唐同属中原,一脉相承,如今自己又与玄奘共处一身。
自想护持汉唐僧众之体面风骨。
于是,他轻品了一口茶,便将茶杯放下。
而后双手合十,只道了一声:“多谢!”
金池长老并未得到期待中的肯定,面上稍显不悦之色,竟探身追问道:“依法师所见,老僧这茶具器物品相如何?”
“哦!”
刘备故作一怔,再次拿起茶杯,托于面前,礼貌的观察一番,又轻轻放下。
而后双手合十,很郑重的称赞道:“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按说,刘备的回应没有问题,既礼貌的夸赞了,也没表现出刻意的逢迎。
符合一个高僧待人接物的普遍标准。
可在金池长老看来,他口中虽说好东西,却既无细究品相的热衷,也无艳羡垂涎的神色,这场满心期待的炫耀,最后的效果所难如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