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俨的小手从方才起,一直揪着慕容舜舜的中衣。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周羡尧在笼络人心方面,当真是下足了功夫。
小番瓜并非什么稀罕物,菌菇虽在北方少见,但只要费心思去找南方行商,也是能寻到的。
归根结底,是那份精巧的“心思”。
裴俨趴在衣襟里,不由得反省起来。
过去这些年,他脑子里除了朝堂倾轧、算计人心,便再无其他。
对于生活,对于饮食,他压根不关心。
他从未在这些微末的小事上,下过半点功夫。
若非如此,他的舜舜又怎会直到今日,才品尝到这等美食?
裴俨在黑暗里捏紧了小拳头,暗自咬牙。
等着瞧!
待宴席散去,慕容舜舜亲自送谈令宜去了角门,依依不舍地看着她登上马车。
辛夷则留了下来,还要看顾她一段时间。
况且,裴俨的肉身还不知道该怎么修复,辛夷想要研究研究。
不然,他的魂魄就得一直待在人偶里,显然不是长久之计!
趁着慕容舜舜去送令宜的空当。
裴俨翻上窗台,召出枭七。
跟上回一样,他用炭块蹭黑了小拳头,在木简上写下指令。
【不拘银两,派人去物色几个厨艺顶尖、心思巧妙的厨子!】
枭七愣了一瞬。
相爷最近身上多了好些烟火气,真是难得。
“属下领命。”
“对了爷,宸王所在的松涛苑,可需要加派人手,日夜监视?”
小人偶冷着脸,摇了摇头。
周羡尧武艺极高,派人监视,只会打草惊蛇,根本无济于事。
但裴俨也不会坐以待毙,由着那只披着羊皮的狼在自己地盘上撒野。
他又写下了一行字。
枭七一看,顿时一个心领神会,满是敬佩。
“这办法高明!属下这就去通知枭三。”
傍晚,松涛苑。
周羡尧坐在塌边,手里也端着一盅番瓜杂菌汤。
只是他这一份,轻芒做得要晚一些。
汤里放的杂菌更多,已然熬出了琥珀色的浓浆。
今早,他又喝了一点轻芒的血,体内的蛇毒已然消散得差不多了。
可他依旧披散着长发,摆出一副虚弱的样子,没有半点想要离开相府的意思。
“对了爷,属下听相府的下人们说,今日夫人眉心那点花钿,是裴俨亲手点的。”
周羡尧握住汤匙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病入膏肓了吗?还能给慕容舜舜点花钿?”
“难道……他的病好转了?”
轻芒脸色一凛,半晌没敢吭声。
周羡尧看他这副表情,低声一笑:
“怕我责罚你办事不力?傻瓜,兴许那花钿,是她自己点的。”
“裴俨病重,她独守空房,指不定有多寂寞呢。”
“给自己点个花钿,谎称是夫君点的,不过是为图个体面罢了。”
轻芒这才松了口气,又轻声问道:“那明日是否还要继续做吃的,送去清漪院?”
周羡尧咽下一口汤,摇了摇头。
“不用,再好的珍馐,日日供着,也成了寻常之物。”
“过个三五日再做吧。”
周羡尧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意味深长的精光。
“真正的勾引,不是每天上赶着送上人间美味。”
“而是要叫她吃了这顿,便惦记下顿,以后日思夜想。”
轻芒松了口气,他本来也不想每天给慕容舜舜做吃的。
“那明日……我需要干什么?”
周羡尧抬起如玉的下巴,点了点桌案。
“裴俨不是还养着好些个通房丫头吗?”
“天底下没有哪个妇人,乐意夫君通房成群,慕容舜舜也不会例外。”
“我写了一份规矩,能专门杜绝通房分宠,你明早送去清漪院。”
轻芒快步上前,拿起那份规矩扫了两眼,心里既酸又涩。
他家爷,对这个慕容舜舜,未免也太贴心了!
……
翌日清晨,松鹤园派人送来一套新衣裳。
说是老太君前些日子就吩咐绣房赶制的,恭喜她出月子。
一件藕荷色织金柿蒂纹的比甲、艾绿色交领琵琶袖短袄、朱红色璎珞纹马面裙,金线织就的牡丹纹样铺满裙身。
颜色是慕容舜舜喜欢的,柿蒂纹更是她心尖上的花样。
老太君还真是能屈能伸。
见先前的摆谱打压行不通,如今便改作示好拉拢了。
慕容舜舜不卑不亢地收下了,让秦嬷嬷带了一方她新绣的锦帕回去。
绿漪给她梳了清爽的䯼髻,衬得她整个人温婉又利落。
“夫人,松涛苑的轻芒公子方才遣人送来一封信笺,说是宸王殿下亲自写的,特意给您的。”
绿萝递到她跟前。
慕容舜舜眉头轻蹙。
昨日才送了汤,今儿又有信……
这位殿下,真是一天也不消停啊!
她定睛一看,清亮的杏眼越瞪越大。
这竟是一份极其详尽的,用来管束后宅通房的规矩!
上头白纸黑字,洋洋洒洒写了数十行。
后宅通房,须立下严苛规矩,杜绝争宠。
每月按天数,先划去夫人与相爷同房的日子(如五日),再减去相爷固本培元、休养阳气的日子(亦五日)。
余下的日子才轮到通房,按人头算,每人侍寝一至两日。
他甚至特意标注:以此法排班,彰显公允。
若通房运气不济,侍寝之日恰逢月事,则直接轮空,不允许旁人顶替。
如此一来,不仅绝了通房私下交易、拉帮结派的可能,更极大程度地降低了她们怀上孩子的几率。
更绝的还在后头。
通房的所有吃穿用度、胭脂水粉,皆由夫人一人把控。
但凡查出哪个通房私自去外头添置首饰,或是刻意妆扮媚上。
夫人可削她的月例,叫她无法靠外物争宠!
如果算学好,依照这份规矩,甚至能完美阻断通房侍寝。
慕容舜舜从头到尾反反复复看了几遍。
“真是奇了……这宸王殿下,不是号称二十八岁了连个通房都没有么。”
“怎的对这后宅妇人争宠的手段,这么了解?”
她托着腮想了想,忽然福至心灵。
莫不是等不及了……想借打点相府内宅的手段,展示他对自己的诚意?
他既不是女人,无法生育孩子,争宠手段便不在后宅之内,且从未想要阻止裴俨抬她为正妻。
倘若换了其它官员的夫人,说不定真会被宸王这一手给笼络住。
毕竟,后宅女人除了怕分宠,更担心有狐媚子威胁自己子女的利益。
但思索过后,慕容舜舜险些笑出了声。
手段倒是好手段,只可惜——她用不上。
她是相爷的命定之女,相爷只对她有感觉,通房们个个都是完璧,哪里需要排班?
但她不会把这份规矩拿给裴俨看的。
省得相爷真的对宸王产生了兴趣。
不过……
慕容舜舜脑海中忽然闪过令宜的脸。
这规矩,倒是可以留给令宜,万一……
万一司马荻将来因为某种缘故需要纳妾,她就把这规矩送给令宜!
“替我谢过宸王殿下,就说他这份心意,我收下了。”
她笑眯眯地将信笺收进红木妆匣的最底层,同那幅“柿柿如意”放在一处。
随后起身理了理裙摆。
“走,咱们去奶娘那儿,瞧瞧舜华他们三个醒了没。”
绿漪应了一声,搀着她挑帘出去了。
内室内顿时安静下来。
门帘一落,裴俨霍然从枕上坐起。
一双小眼睛,直勾勾钉在那只红木妆匣。
烂贱的周羡尧!
送吃食也就罢了,如今竟连书笺都送上门了!
方才舜舜初看时还满脸惊讶,后来竟笑了?
他到底在上面写了什么?
难不成,是情诗?!
裴俨爬到红木妆匣上头,极其费力地打开,好半天才扒拉出那份信笺。
一字一字看完了,他的小脸越绷越紧。
好你个周羡尧,居然拿这种后宅规矩来取悦舜舜?
试问哪家夫人不厌恶通房和小妾?
这一份“体己”,可以说直接挠在了妇人的心尖上。
但你一个藩王,对首辅的女人这么贴心,合适吗?要脸吗!
且让你看看,谁才是最懂舜舜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