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三月小说 > 洪武二十五年 > 第79章 各地藩王进京

第79章 各地藩王进京

    洪武二十六年八月初一。

    应天府热得像一口蒸锅,驿道上插满了各色旗幡。

    秦淮河边的柳树叶子打着卷,街面上的青石板被日头晒得发白。

    应天府衙门的差役们一早就上了街,挨家挨户通知沿街铺面。

    近几日有藩王入朝,闲杂人等不得在御街两侧逗留,各家各户把门板卸了擦干净,该挂红绸的挂红绸。

    老百姓们一边擦门板一边议论。

    有人说是燕王回来了,有人说是晋王,还有个卖烧饼的老汉信誓旦旦地说他在城门口看见了一队骑兵,马脖子上挂的都是狼皮,那一定是宁王的人。

    实际上,各家藩王是分批到的。

    朱元璋定的规矩,亲王来朝不许一窝蜂地来,要一个走了另一个才能来。

    这是洪武六年就定下的旧制,为的是防止藩王们在京城扎堆,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可今年破了例。

    秦王朱樉薨了,死在西安。

    东宫一道令旨发往各藩王府,命在外诸王回京述职。

    于是这个夏天,应天府的门槛就没消停过。

    最先到的是晋王朱棡。

    朱棡是从太原赶来的,仪仗摆得不算张扬,可也不寒酸。

    亲王仪仗洪武二十五年刚定了新制,销金红伞两柄,纛二杆,旗十杆,立瓜骨朵各一对,吾杖二对。

    朱棡的马队进了城门,前头是两面红罗销金伞,后面跟着一队护卫甲士,盔甲擦得锃亮,走路带风。

    朱棡骑在马上,一身玄色蟒袍,腰带束得紧紧的。

    他今年三十五岁,修目美髯,顾盼有威,胡子打理得一丝不乱,衬得那张脸格外俊朗。

    可那双眼睛沉沉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傲气。

    他进城的时候,林昭正在东宫后头的校场上跟朱尚炳练箭。

    内侍跑来报信,说晋王殿下到了。

    林昭把弓搁下,擦了擦汗,对朱尚炳说:“你接着练,我去接你三叔。”

    朱尚炳点点头,没多问。

    他如今在黄埔军校待了半个月,晒黑了,也长开了,胳膊上那层细瘦的皮下面开始有了薄薄一层腱子肉。

    手里的弓是林昭给他换的,比之前那把重了五斤,拉起来吃力,可他每天练到胳膊抬不起来才肯歇。

    林昭出了东宫,往承天门外走。

    朱棡已经下了马,正在午门外头站着。

    他见了林昭,远远地拱手,行了个半礼,藩王见太子,这个礼数是恰当的,可朱棡行得随意,随意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跟兄弟打招呼。

    “大哥。”他叫了一声。

    林昭笑了笑:“三弟路上辛苦了。太原到应天,走了几天?”

    “十二天。”朱棡走过来,跟林昭并肩往宫里走,“本来还能快些,过了黄河下了场雨,路不好走。”

    朱棡的步子迈得稳稳当当,周围的侍卫和内官自然而然被他带得往两边让。

    林昭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朱棡在太原经营了十几年,晋王府三护卫甲士近万人,在山西说一不二,这通身的气派是养出来的。

    “尚炳在你这儿?”朱棡忽然问。

    “在。”林昭道,“上午念书,下午去军校练武。这孩子肯吃苦。”

    朱棡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二哥走了,这孩子不容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哥费心了。”

    这话说得客气,可林昭听出来,客气底下还压着一层东西。

    朱棡跟秦王朱樉一向走得不近,两兄弟当年在朱元璋面前争过宠。

    朱樉在西安多有过失,朱棡在太原也没少犯浑。

    可朱樉一死,朱棡心里的滋味大概也复杂。

    少了一个兄弟,也少了一个挡在前头的靶子。

    第二天,燕王朱棣到了。

    朱棣来的动静比朱棡大。

    不因为他排场大,是因为他带的人多。

    北平到应天两千多里地,朱棣带了三百骑兵,一路骑过来,马身上全是灰。

    进城的时候,仪仗是临时摆的,红伞歪了一边,旗手们风尘仆仆的,可没人敢笑。

    因为朱棣骑在马上那副样子,实在不像个来述职的藩王。

    林昭站在午门外头的石阶上,远远看见朱棣的马队从长街尽头拐过来的时候,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穿越过来快一年了,他见过朱元璋,见过蓝玉,见过傅友德,见过满朝文武,可那些人都好说,他在史书上读过他们,知道他们什么脾气、什么下场、什么软肋。

    唯独朱棣不一样。

    这个人,他太熟了。

    熟到闭上眼睛都能想起来那副画面。

    北平城头,燕字大旗猎猎作响,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垛口后面,手里攥着缰绳,望着南边。

    那是他前世在电视上、在书页上、在无数个跟朋友争论“建文帝到底该不该削藩”的深夜里,反复咀嚼过的画面。

    可眼前骑马过来的这个人,比那些画面里的年轻太多了。

    三十三岁,下巴上蓄着一部整齐的络腮胡子,眉毛又浓又黑,在马背上坐得笔直。

    他骑的是匹枣红色的河曲马,肩高足有五尺,跑起来鬃毛甩得啪啪响,可朱棣控缰的手稳得像攥着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棍。

    林昭看着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扬起来一小团灰。

    他大步走过来,朝林昭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大哥!”

    这一声喊得响,带着风沙磨出来的粗粝。

    朱棣大步走过来,肩宽背阔,身形比林昭高了小半个头。

    他抱拳行了个半礼,动作利索。

    这个半礼,行的是藩王见太子的规矩,可朱棣的腰只弯了三分。

    林昭心里叹了口气。这人,从来就没打算真正弯过腰。

    他伸手拍了拍朱棣的肩膀。

    掌心里硌到的全是硬邦邦的肌肉,骨头架子宽大结实。

    朱棣在北平练了十几年兵,跟蒙古人打了几十仗,这身板是一刀一刀砍出来的。

    “瘦了。”林昭说,“北平那边吃得不好?”

    朱棣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吃得再好,也没家里的好。”

    他顿了顿,目光在林昭脸上扫了一圈,笑道:“大哥,你这两年,气色比从前好了。”

    这话说得随意,可林昭听出来,朱棣在打量他。

    朱标原来的身体不算差,可常年被朱元璋压着、被朝政熬着、被兄弟们的明争暗斗磨着,三十来岁的人看上去像四十。

    可眼前的朱标,身体硬朗,眼里闪着精光。

    他不似朱棣那种在马背上长大的边将比筋骨,可比一年前那副文弱书生的底子,确实壮实了不少。

    “练的。”林昭说,“你要在应天多待几天,可以去黄埔看看。”

    朱棣的眼神闪了一下。

    他松开抱拳的手,跟着林昭往宫里走,步子迈得不紧不慢,可落地的节奏跟林昭的步子咬得极准。

    两个人的影子在午门前的石板路上拉得老长,一高一矮,一壮一瘦,并肩往前。

    林昭的余光扫着朱棣的侧脸。

    史书上说,朱棣入南京的时候,从金川门骑马直入皇城,在奉天殿登基。

    那是建文四年六月的事,离现在还有十年。

    可眼前这个人,现在还老老实实地走着,步子稳当,神态从容。

    他知不知道十年后会发生什么?他当然不知道。

    可他的野心,已经藏在那些细微的痕迹里了。

    朱棣走在林昭旁边,嘴角还挂着笑。

    他上一次见大哥,是洪武二十三年进京述职。

    那时候的朱标,话不多,笑起来温温吞吞的,见谁都客气。

    父皇让他监国,他监得四平八稳,朝里的大臣们背后说“太子仁厚”。

    可这回不一样。

    朱棣方才抱拳的时候,故意把腰弯得浅了三分。

    他是要试试这位大哥的反应。

    若是从前那个朱标,大概会笑着扶他起来,说一句“四弟辛苦了”,把这份不合规矩的礼数揭过去。

    可今天的朱标,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瘦了”。

    不接他的试探,也不戳破他的心思,四两拨千斤地搁在那儿。

    朱棣在北平跟蒙古人打了十几年仗,最怕的不是那种咋咋呼呼挥刀冲上来的对手。

    他怕的是那种不动声色、把什么都收在眼底、等你先出招的人。

    大哥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朱棣在心里画了个问号。

    朱棣哈哈一笑:“大哥,我听说你弄了个什么黄埔军校,把张玉的儿子和朱能的儿子都收进去了?”

    林昭道:“张辅和朱能都是好苗子,放在北平跟着你打仗,不如放到我这儿读两年书。”

    朱棣的笑容没变,他看了林昭一眼,点点头:“大哥说得对。读两年书好,读两年书好。”

    朱棣到京第二天,蜀王朱椿来了。

    朱椿的仪仗是所有人里头最小的。

    他本来就不好排场,从成都出来,只带了二十来个护卫,几辆马车,车上装的全是书。

    过三峡的时候翻了船,泡了一批,他心疼地在岸上坐了半宿。

    朱椿今年二十三岁,长得清秀,说话慢条斯理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教书先生。

    朱元璋当年封他蜀王的时候就说,“蜀秀才”,这话传出去,也没人觉得是玩笑。

    他见了林昭,先行礼,再问安,规规矩矩的,挑不出一点错处。

    “大哥,”朱椿道,“我从成都带了些蜀锦,给大嫂留了五匹,允炆和尚炳各留了两匹。还有一匣子川贝,听说允炆前阵子咳嗽,这个润肺。”

    林昭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朱椿是真心实意来送东西的,这个弟弟从小就不争不抢,在成都搞的是礼乐教化,修的是书院和藏书楼。

    可正因为他太老实了,反而让林昭觉得棘手,等将来那场仗打起来,成都这块地方,确实不太好处理。

    最后到的是代王朱桂。

    朱桂从大同过来,走了半个月。

    他的马队进城的时候,应天府的差役差点跟护卫吵起来,因为朱桂的人不按路线走,非要从正阳门进,说是代王殿下嫌走侧门晦气。

    朱桂今年十九岁,去年才从豫王改封代王,就藩大同。

    这小子长得不赖,个子高,胳膊粗,一看就是能打架的。

    可他那双眼睛里头透着一股子横劲儿,看谁都不顺眼,说话跟吃了炮仗似的。

    他骑一匹枣红马,马头上挂着铜铃,一路叮当响。

    他身形魁梧,面膛紫红,一张脸上横肉丛生,腰间那柄弯刀比旁人的刀长出一截。

    他还没进东宫便先嚷嚷:“七哥呢?七哥在哪儿?老子路上走了十七天,屁股都磨烂了,七哥你得请老子喝顿好酒!”

    朱榑从屋里探出头来,咧嘴一笑:“十三弟来得正好,老子正愁没人陪着喝酒。”

    随行的王府长史脸色煞白,一个劲地拽朱桂的袖子。

    见林昭到了,他拱了拱手,叫了声“大哥”,眼睛却往四周瞟。

    瞟完了,冒出一句:“大哥,你这东宫不行啊,还不如我在大同的王府大。”

    林昭笑了笑:“太原和大同的王府我都去过,你那儿确实大。可你那儿冬天冷,我这东宫暖和。”

    朱桂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可他身边那几个护卫,一个个昂着头,走路带风,好像全应天府的人都欠他们钱似的。

    藩王们到齐了,朱元璋在奉天殿设宴。

    宴席上的座次是按长幼排的。

    朱棡坐在朱棣上首,朱椿在下首,朱桂隔了好几个位子。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面前摆了一壶酒,几个碟子,吃得不多,话也不多。

    他的眼睛一直在几个儿子身上转,谁跟谁说话,谁给谁敬酒,谁笑得真心,谁笑得勉强,全落在眼里。

    林昭坐在朱元璋下首,是太子位。

    他端着酒盏,跟朱棣碰了一下杯,又跟朱棡碰了一下。

    席间朱棡说了几句太原的军务,朱棣插了几句北平的边情,朱椿说了些成都的农桑,朱桂闷头吃肉,偶尔抬一下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朱元璋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句。

    问到朱棡的时候,朱棡说太原那边最近调了几千兵马往北边去,是防着蒙古游骑南下。

    朱元璋听了,说:“好。你三哥在太原守着,朕放心。”

    问到朱棣的时候,朱棣说北平那边今年收成不错,军粮够了,就是马匹还缺一些。

    朱元璋说:“回头让兵部给你拨。”

    问到朱椿的时候,朱椿说成都今年的稻子长得好,学堂也开了几所,收了百来个学生。

    朱元璋笑了笑,说:“你是朕的秀才,好好教。”

    问到朱桂的时候,朱桂说大同那边缺钱,想跟父皇讨点银子修城墙。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头跟林昭说起了别的。

    朱桂的脸拉了下来,筷子往桌上一搁,被旁边的护卫悄悄拽了一下袖子,才没发作。

    林昭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宴席散了之后,他一个人站在奉天殿外的廊下,看着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夏夜的风带着秦淮河的水汽,吹在脸上潮乎乎的。

    他知道,这场宴席只是开头。

    秦王死了,藩王们回来了。

    朱元璋把他们叫回来,名义上是述职,是奔丧,可实际上,这老皇帝是在看。

    看这些儿子们,哪一个还听话,哪一个已经有了自己的心思,哪一个可以留给太子用,哪一个迟早要出问题。

    而林昭也在看。

    朱棡在太原经营了十几年,甲士近万,心思缜密,可骄纵的毛病没改干净。

    朱棣在北平练兵多年,威名赫赫,手下张玉朱能那帮人都是能打硬仗的。

    朱椿是个老实人,可老实人也有老实人的用处。

    朱桂是个愣头青,可愣头青有时候反而是最好拿捏的。

    林昭在廊下站了很久,直到身后的内侍来催,说东宫那边朱尚炳还在等他回去查验箭术功课。

    他转身往东宫走,路过月洞门的时候,看见朱尚炳一个人站在校场上,手里攥着弓,面前的地上插着十几支箭,箭箭都扎在靶心。

    那孩子看见他回来,跑过来,脸上全是汗,眼睛亮亮的:“伯父,我今天射了五十支,中了四十七支。”

    林昭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去歇着吧。明天还有功课。”

    宴席散了之后,朱棣没回驿馆。

    今日藩王进京,暂解了夜禁

    他带着两个随从,沿着皇城根儿往东走了一刻钟,到了黄埔军校的围墙外头。

    天色已经暗透了,围墙里头传来整齐的喊杀声。

    朱棣站定了,侧耳听了一会儿,又绕着围墙走了一圈,把墙头的高度、蒺藜网的密度、门口岗哨换班的时辰都记在了心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