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半山腰的时候。
楚云飞看到了第一道炮位。
沙袋垒成的环形掩体,中间架着一门火炮,炮管朝北,炮口微微上抬。
旁边蹲着两个炮手,手里正在擦拭零件。
楚云飞放慢脚步,目光落在那门炮上。
他第一眼没认出来是什么型号。
炮管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种野炮都要粗一圈,炮架也大了一圈。
整体结构跟他熟悉的日式、德式、国产火炮都不一样。
“周师长,这是什么炮?”
“SFH18,一百五十毫米重型榴弹炮。”
周天阳的语气很随意。
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东西。
楚云飞的脚步却停住了。
“一百五十毫米?”
“嗯。”
“德制?”
“是的。”
楚云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在黄埔上学的时候在教材上见过德制一百五十毫米重炮的介绍。
但实物从来没有见过。
这种级别的火炮,整个晋绥军里找不出一门。
就算是中央军,也不多。
都是宝贝疙瘩一样供着,轻易不动。
可周天阳这里,就这么随随便便摆在半山腰的沙袋掩体里。
连个像样的伪装网都没搭。
“周师长,这种炮你们有多少门?”
“十二门。”
楚云飞沉默了几秒。
他看了一眼前方这门炮,又朝山坡更远处望了一眼。
从这个位置看过去。
能看到另外几个沙袋掩体的轮廓,炮管朝北一字排开。
至少六门以上。
十二门。
这种口径的重炮,十二门集中使用,火力密度得有多大?
他不敢往下想。
楚云飞深吸了一口气。
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平静一些。
“这种炮,能打多远?”
“最大射程13公里出头。”
“多少?”
楚云飞以为自己听错了。
“13公里。”
周天阳看了他一眼,语气依然很平常。
楚云飞站在那里,好半天没动弹。
晋绥军最好的山炮,最大射程也不过六七公里。
人家这个炮,射程直接翻了一倍多。
而且是一百五十毫米的口径。
这意味着只要把炮架在山上。
方圆十几公里内的公路、据点、集结地,全部都在炮口覆盖范围之内。
鬼子过来,连人家的影子都没见着。
炮弹就先到了。
“周师长,这些炮,打过仗?”
“打过啊。”
周天阳的语气依然随意。
“全歼第三十九旅团的时候用过,效果还不错。”
楚云飞心里无语极了。
好家伙。
这还叫效果还不错?
他继续往上走,又看到了几门炮。
走到半山腰那片凹地的时候。
他看到了高射炮阵地。
四门高射炮架在凹地里,炮管朝上,旁边是弹药箱。
“这是高射炮?”
“德制八十八毫米高射炮。”
周天阳拍了拍炮架。
“打飞机用的,也可以平射打步兵和装甲车。”
楚云飞蹲下来看了看炮口的方向机和高低机,又看了看瞄准具。
他虽然没专门学过防空炮,但基本的原理还是懂的。
八十八毫米的炮管,这口径打飞机绰绰有余。
“能打多高?”
“有效射高八千米。”
楚云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说话。
他现在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新二师的炮兵装备。
从数量到质量,从配置到口径,全面碾压晋绥军。
甚至碾压他见过的任何一支国军炮兵部队。
楚云飞在黄埔的时候对各国军备有过一些了解。
一个师级单位配备十几门一百五十毫米重炮,外加十几门八十八毫米高射炮。
放在任何一个国家的军队里都是超规格配置。
别说晋绥军了,就算是中央军最精锐的部队,也找不出这样的装备。
“周师长,这些炮,你们是怎么弄到的?”
楚云飞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周天阳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渠道。”
就两个字,别的什么都没说。
楚云飞沉默了两秒。
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明白。”
看完炮阵地,两人沿着原路往山下走。
楚云飞一路上话少了很多。
目光时不时往两侧山坡上的火力点上瞟一眼。
他脑子里在反复推演着一个问题。
如果晋绥军跟新二师对上,该怎么打?
推演了半天,最后的结论是。
打不了。
人家重炮射程13公里。
晋绥军连人家炮位的影子都摸不着。
就算摸着了,八十八毫米高射炮平射一开火。
晋绥军那点山炮和野炮根本扛不住。
楚云飞想到这里,在心里叹了口气。
周天阳这个人,好在暂时不是敌人。
要是敌人,他真不知道该怎么打。
下午四点多。
楚云飞在寨门口跟周天阳告辞。
“周师长,今天看了不少东西,让我真的长见识了。”
“回去之后跟阎长官汇报,他心里也有底了。”
周天阳伸出手跟他握了握。
“楚团长,回去替我谢谢阎长官。”
“十万大洋我收下了,这份情分新二师记着。”
楚云飞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朝身后的营长挥了一下手。
“出发。”
一个营的晋绥军士兵沿着山路朝山下走去。
楚云飞骑在马上,走到山路拐弯处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在心里暗暗感慨了一句。
周天阳这个人,必须得交好。
不能得罪。
更不能翻脸。
这个念头,他今天上山之前就有。
下山之后更加笃定了。
他收回目光,一夹马腹,加快了下山的速度。
周天阳站在寨门口,看着那支队伍渐渐消失在山路拐弯处。
王秀英从寨子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走了?”
“嗯。”
“他回去之后,阎锡山那边估计会更加认真对待我们新二师了。”
周天阳转过身,朝寨子里走去。
“他送钱来,我收钱。”
“他认真了,就不会在背后搞小动作。”
“这比什么都强。”
他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让人家看看咱们的炮兵阵地,也不是什么坏事。”
“看完了回去一汇报,阎锡山就知道新二师不是他能惹的。”
“以后打交道的时候,他就会更加客气了。”
王秀英跟在他旁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倒是算得清楚。”
周天阳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师部指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