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位接受采访的是一个中年妇女,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
她的情绪比大爷更加激动,说着说着就开始抹眼泪:“我家就住在湖边上,每天晚上那个臭味飘过来,窗户都不敢开。”
“我孩子才两岁,天天闻这个臭味,万一闻出病来怎么办?”
“我们找过街道,找过区里,找过市里,没人管!为什么没人管?还不是因为那个美食城有背景!”
中年妇女越说越气,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小老百姓,斗不过那些有钱有势的人,但是我们也有生存的权利啊!凭什么他们赚钱,我们受罪?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至于第三个受访者是易学习。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面容憔悴,眼圈有些发黑。
其实这几天他没睡过一个好觉,每次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些生活垃圾倾入湖中的画面。
但他还是来了。
这是沙瑞金的要求。
按照沙瑞金的计划,他需要在舆论最热的时候站出来,以一个长期致力于月牙湖生态保护的基层干部的身份,对美食城进行公开批判。
这样一来,既可以进一步引导舆论,又可以为他之后的治理行动铺路。
易学习站在镜头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开口。
“我叫易学习,是吕州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党工委书记,也是月牙湖生态治理新区的负责人。”
“我从几年前就开始参与月牙湖的保护工作,对月牙湖我有很深的感情。”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知不知道是故意装作这样,还是真的为月牙湖变成这样而感到伤心。
但易学习的语气却很坚定:“月牙湖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我很痛心!”
“这不仅仅是环境污染的问题,更是监管失职的问题。”
“美食城在月牙湖北岸经营多年,它的排污系统一直存在严重问题。”
“我们曾经多次向市里反映,要求对其进行整改,但始终没有得到有效的回应。”
说到这里,易学习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平复情绪。
“为什么得不到回应?因为美食城的背景,大家都心知肚明。”
“我是一名党员干部,这其中的东西我不便赘述,但我想说的是,正是因为这样的利益关系,让我们这些基层干部,有劲使不出,有话不敢说。”
易学习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这一次,他的颤抖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愤怒。
他愤怒的是,他说的这些话,有一部分是真的。
美食城的排污问题,确实存在。,他确实多次向市里反映过,也确实被压了下来。
只是区别在于,以前他反映的是真问题,而现在他是在利用一个假问题,去攻击一个他想要扳倒的人,即便他扳倒那个人的初心,是为了让月牙湖变得更好。
但这种矛盾和纠结,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复杂。
但看在记者和观众眼里,这种复杂被解读为痛心疾首。
“我今天站在这里,是想借着媒体的镜头,向省委、向上面喊话。”易学习提高了声音。
“月牙湖不能就这样毁了!美食城必须关停!不管它背后有谁撑腰,都不能以牺牲环境为代价,换取少数人的经济利益!我希望上级领导能够重视这件事,给我们吕州老百姓一个交代!”
采访结束,易学习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自己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放大、传播、发酵。
而这正是沙瑞金想要的。
当天晚上,采访视频在各大平台同步上线。
大爷的哽咽、中年妇女的眼泪、易学习的痛心疾首,三段采访剪辑在一起,配上悲情的背景音乐,瞬间击中了无数网友的情绪点。
评论区里,骂声一片。
“赵启明滚出吕州!”
“惠龙集团就是汉东的毒瘤!”
“赵家的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这样的干部,不查不足以平民愤!”
……
与此同时,几篇深度文章也开始在网络上流传。
文章详细梳理了赵启明和赵家的关系,从赵立春担任汉东省委书记时期开始,一直到赵瑞龙创办惠龙集团,再到赵启明担任吕州市委书记后对美食城的特殊照顾,时间线清晰,逻辑严密,看起来就像是经过精心调查的深度报道。
但若是有人真心去解读这些文章的话,他们就会发现,这些文章的真实性其实经不起推敲,但在当下的舆论环境中,没有人会在意真相。
人们只想看到一个他们想要的结果,那就是赵启明下台,美食城关门。
随着舆情在有心人的操控之下愈演愈烈,很快便成为了全国性的笑谈。
各种段子、表情包开始在社交媒体上流传,月牙湖被戏称为月牙臭水沟,吕州被调侃为赵家后院。
甚至有网友翻出了赵立春当年在汉东任职时的旧事,将其与月牙湖的污染联系起来,编成了一句顺口溜:
老子在汉东当土皇帝,儿子在吕州开美食城,污染了湖水没人管,老百姓只能干瞪眼。
这道顺口溜在网络上疯狂转发,阅读量数以千万计。
舆论的烈火,已经烧到了赵启明的眉毛上。
而此时的赵启明,正坐在吕州市委书记办公室里,面对着堆积如山的舆情报告,焦头烂额。
他不是傻子。
上面刚刚传出消息,要在他和张庆之间剔除一个常委,他这边就出了月牙湖的事情。
时间点太巧了!巧到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
赵启明能当上省委常委,还把吕州搞得这么好,他自然不是个傻子,当即就猜出是。沙瑞金等人在搞鬼,而其目的就是为了让张庆不被调离,而张庆不被调离的话,只能自己被调离。
沙瑞金,张庆,一定是他们。
赵启明狠狠地把手里的舆情报告摔在桌子上,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的秘书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给我接梁书记的电话。”赵启明说。
“梁书记刚才已经打过电话来了,说请您去他那里一趟,说是有要事要和您商量。”秘书小心翼翼地说。
赵启明愣了一下,然后抓起外套,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两个小时后,赵启明赶到了京州,出现在梁惊蛰的办公室里。
梁惊蛰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神态悠闲,和赵启明的焦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