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风听到这名字,暗暗望了望自家小姐,没做声。
这是公子的亲娘弟,来见小姐肯定是为了文安郡主的事。
文安郡主下了狱,听说认了罪,纪大人已经在走程序了,很快就会判决。
陆嘉树来见小姐,无非就是想求小姐原谅,谅解书一出,文安郡主就能轻判,加上有长公主这个亲娘运作一番,能无罪释放。
竹露禀道:“是文安郡主的亲哥,陆嘉树。“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陆嘉树是来干什么的。
他妹文安郡主把小姐害得那么惨,早就应该千万万剐了她。
洪家只是要文安郡主偿还了小姐受的痛而已,并不过分。
洪元夕对陆清圆没有好感,自然对陆嘉树也没有好感,兄妹俩说不准是一丘之貉。
“明儿他要是再来,直接请出去,不用通报。”
竹露点头。
洪元夕这头不见陆嘉树,洪老爹那头,才从户部出来,便被人拦住了。
“老爷,”东荣在洪老爹跟前低声道,“是国子监丞陆子虞。”
洪老爹与陆子虞算不上相熟,却知道陆子虞是谁。
陆子虞除却长公主姘头、陆嘉树清圆亲爹的身份,与他是同科进士,当时他是一榜十五名,陆子虞是一榜十三名,年纪只有二十岁,是那一年最年轻的进士。
他年少有才,文采斐然,前途不可限量,可惜同长公主搅和在一起,成了长公主的入幕之宾,如今四十多岁了,在国子监任一个监丞,属实屈才了。
“下官见过洪侍郎。”陆子虞上来拱手行礼。
洪老爹已经是户部左曹侍郎了,官居四品,官职比他高了两级,虽然不是在同一个部门,但也要行礼,以示尊重,这是官场规矩,也是仕人修养,不能乱了。
洪老爹还了半礼,有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陆子虞来找他,肯定没有好事。
他就客气道:“陆监丞不用多礼。”
“洪某与陆监丞虽是同科进士,但交情不深,陆监丞今日找洪某,是有什么事吗?”
陆监丞得体地笑了笑,“洪兄,不如茶楼一叙?”
这里还是户部地界,他们两人杵在这儿引人注目,且陆家洪家同在京城,抬头不见低头见,直接在这里谈事情,的确不妥。
于是洪老爹点点头。
茶楼离户部不远,陆子虞包了楼上雅间,伙计上了茶水点心,各自的随从退了出去,守在门外。
雅间左右的房子是空的,陆子虞特意交代茶楼老板不安排人,免得隔墙有耳,他们的话被偷听了去。
白壶中的茶是上好的径山茶,知道洪老爹时常回去净慈寺参禅,爱喝净慈寺的禅茶径山茶,便特意去净慈寺买了些,交代茶楼壶里沏茶一壶。
陆子虞起身亲自为洪老爹斟茶,态度谦卑客气,“洪侍郎,请喝茶!”
洪老爹神色一惊,忙起身接过茶盏。
陆家是名门望族,祖上出过宰相、右丞、转运使等高官,即便到了陆子虞这一代,家势有所回落,但依旧受人敬重的诗书官宦世家、江南藏书世家,门第仍高。
陆子虞为他斟茶,态度又是那样的谦卑客气,倒是让了多了几分惊慌。
“陆监丞客气了!”
洪老爹收去脸上的惊慌,手中茶杯的清香弥漫开来,是他熟悉的径山茶味。
径山茶香气清幽,滋味甘醇,是禅茶中的上品,杭州里,独独净慈寺有,茶楼茶肆根本没有。
陆子虞为了见他,不仅让人打探他的行踪,还特意打探了他的喜好,其人心思不可不重,他要小心提防应付才是。
“陆监丞不妨有话直说!”
洪老爹如此直言相问,陆子虞也不再拐弯抹角,姿态放得极低,语气低得如同一个下人。
他拱手深深作揖,“我家女儿伤害令爱,实在是罪该万死,在下在这里给令爱、给洪侍郎赔不是了!”
陆子虞这一揖是晚辈对长辈的礼数,洪老爹吓得一激灵,才坐下没多久,又赶紧站起来扶他。
“陆监丞这是做什么,折煞洪某人了!”
明知道陆子虞无事不登三宝殿,可他礼数那么重,惊得他手足无措的。
“咱们有话,坐下来慢慢说便是,不必如此客套!”
洪老爹扶着他,再三请他坐下,陆子虞这才不推辞坐了下来。
他一副悔恨自己没有教育好孩子的样子,“都是我的错呀,我没教好孩子,才纵容她如此胡作非为,给您和令爱带来的伤害,便是洪家杀了她也偿还不了。”
陆子虞话到这里顿了一下,洪老爹没有接话,直接告诉他,他要是接话,他面临的局面只会更被动,陷入任由陆子虞为儿女的事来绑架他的境地。
洪老爹不接话,陆子虞只好继续说下去,神色是越发的凄婉哀伤,“我女儿罪该万死,死不足惜,但她已经认罪,知道做错了……”
洪老爹却在此时打断了陆子虞的话,“郡主认罪了,那便是知道错了,相信经此一遭,她也会改过自新的,陆监丞不必太过忧心了。”
陆子虞如此费心费地的找他,就是为了求他原谅,出一份谅解书,放过他女儿。
他及时打断陆子虞,就是不想他这出这话,要是陆子虞在他面前上苦肉计,用儿女债爹妈还之类的话来道德绑架他,依据他心软善良的性子,没准就答应了。
他只能在陆子虞开口之前打断他,拒绝道德绑架的局面出现。
被陡然打断,陆子虞只是愣了一瞬,下一刻便用一副欲哭还泣的表情望着洪老爹。
“洪侍郎,我这女儿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啊!”
“虽然是长公主的女儿,可长公主鲜少管她,不问她三灾六病,不问她饥饱冷暖,只把她扔给下人照料,道理不知,规矩不懂,这才酿成大祸。”
陆子虞抹了抹眼泪,声音哽咽悲切,说陆清圆是多苦命的孩子,没人疼没人爱之类的话,说得声泪俱下,令人动容。
“她还小,且她也知道错了,洪侍郎,您能不能饶了她这一回,让她改过自新,好好做人。”
看清陆子虞的目的后,洪老爹格外清醒理智。
冷冷的两个字从他嘴里没有半点温地的蹦出来,掷地有声。
“不能!”
“你女儿犯下的错,凭什么要我女儿原谅她,为她减轻罪责?”
洪老爹冷哼一声,不为所动,“陆监丞心疼女儿,我也心疼我的女儿,更何况我女儿是我亲自接生到人世的,是我的心头肉。”
“你女儿剜我的心头肉,我凭什么原谅她?我凭什么替我的女儿原谅她?”
陆子虞听得满脸羞愧,无地自容。
他要洪家原谅,出谅解书,本就是强人所难的无理要求,洪侍郎拒绝也在情理之中。
他向洪老爹微微拱手,“叨扰洪侍郎了,陆某告辞!”
女儿不是他心甘情愿、承载他的爱生下来的,他作为生身父亲,已经尽到了责任和义务。
即便女儿因为这事丢了性命,他也问心无愧!
因为因做错了事,就是要付出代价的,不是因为有个长公主母亲,就不用承担代价了。
陆子虞回到陆家,满脸沉重的陆嘉树就迎了上来,急切问:“父亲,怎么样了?”
陆子虞宽大的袖袍随着他走路的动作微微摆动,“若我是洪侍郎,会亲手杀了害我女儿的人!”
洪侍郎说,洪小姐是他亲自接生出来的,这个女儿有多珍贵,多重要,没任比得上的上。
他也是当爹的人,自然能感同身受。
嘉树和清圆虽然都是他的孩子,但他们在他心里的地位是不一样的。
在他心里,嘉树永远要比清圆重要得多,这不是因为他重男轻女。
而是因为嘉树会认他这个爹,会尊重他,理解他,不会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来,而清圆……
劣根性随了长公主,小时候教她做人做事的道理根本不听,长大了更是变本加厉,打骂下人是家常便饭,前两年的那个丫鬟,便是被她打残的……
“洪侍郎没答应。”陆嘉树眼见的失落。
陆子虞轻拍他肩头,语重心长告诫:“嘉树,洪侍郎拒绝父亲要求做得没错,你不可因为此事怀恨在心,明白吗?”
陆嘉树点头,眉宇的愁像乌云一般挥之不去。
“我知道的,若换做我,我也不会答应的。”
“只是……父亲,我就是担心阿圆的安危,我怕她没了,我怕再也见不到阿圆了。”
陆嘉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陆子虞为儿子擦眼泪。
“父亲不会让阿圆死的。”
他知道儿子和阿圆的感情深厚,要是阿圆死了,儿子肯定受不了的。
陆嘉树连忙问道:“父亲还有办法?”
陆子虞摇摇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