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穿好鞋，打开房门往楼下走。
许昭昭立刻跟了上去。
越往楼下，客厅里的气氛越沉。
刚转过楼梯拐角，她便看见沈父坐在沙发中央，身上的军装还没来得及换，帽子搁在手边，脸色沉得厉害。
李娜站在他身侧，眉间微蹙，像是在为什么事情发愁。
沈宇则坐在另一边，额角莫名贴着一小块纱布，手臂上也蹭破了皮
许昭昭一看见这个场面，心里便咯噔一下，这他么是鸿门宴啊。
沈寂从楼梯上走下来以后，在离沙发几步远的地方停住。
“爸。”
沈父抬眼看了他一眼，脸色却没有半点缓和。
“你还知道我是你爸？”
这一句话来得又重又冷。
沈寂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沈父见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反倒更盛，抬手重重拍了一下沙发扶手，“我问你，这几天是不是又没好好做功课？”
沈寂抬起头，“我做了。”
“做了？”沈父冷笑了一声，“你李姨让你背的东西你背了吗？前两天老师还说你上课走神，你现在跟我说你做了？”
“老师没说我没做功课。”
“你还学会顶嘴了？”
许昭昭在旁边听得眉头直皱。
“什么叫顶嘴？你就知道听那个李娜的，眼瞎，心更瞎！”
可惜她说什么，都没人听得见。
沈父已经继续问道：“功课的事我先不跟你算。今天沈宇从楼梯上摔下来，是不是你推的？”
客厅里一下安静下来。
沈寂原本低垂着的眼睛终于抬了起来：“不是。”
沈父盯着他，“你再说一遍。”
“不是我推的。”
沈宇这时候却忽然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一大，像是牵到了腿上的伤，疼得轻轻吸了一口气。
李娜连忙扶住他：“你慢一点。”
沈宇却摇了摇头，转头看向沈父，小声道：“爸爸，你别怪哥哥，真的不是什么大事，是我自己没站稳。”
许昭昭：“……”
她差点被气笑。
沈父皱眉，“你不用替他说话。”
“我没有替哥哥说话。”沈宇抿了抿嘴，声音更低了一点，“哥哥可能就是生我的气，我以后听话一点就好了。我以后不去哥哥房间，也不碰他的东西，他让我走我就走，不会再惹他不高兴了。”
这话听着句句都像在替沈寂开脱，可越往后说，越像是在告诉所有人....沈寂就是因为讨厌他，才把他从楼梯上推下去的。
许昭昭气得在旁边转了一圈，这绝对是极品绿茶！
李娜轻轻拍了拍沈宇的肩膀，叹了一口气，“好了，小宇，别说了。”
随后她又看向沈父。
“老沈，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两个孩子年纪都不大，平时吵吵闹闹很正常。小宇这不是也没伤到骨头吗？养两天就好了。”
她越是这样说，沈父的脸色越难看。
“小孩子闹着玩，还能把人从楼梯上推下去？”
“我没推他。”沈寂再次开口。
李娜微微一顿，目光落到沈寂身上，脸上很快浮出一点无奈，“小寂，李姨没有怪你的意思。小宇也说了不怪你，你要是心里不高兴，以后有什么事就跟李姨说，别拿弟弟出气。”
“他不是我弟弟。”
沈父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你说什么？”
到底还是不到十岁的孩子，父亲突然站起来时，他肩膀明显紧了一下，可脚下却没有退。
“我说，他不是我弟弟，我妈只生了我一个。”
许昭昭站在他身边，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扯了一下。
很多年以后，沈寂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沈父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沈寂！”
李娜见状，连忙上前拦了一下，“老沈，你别生气，小寂年纪还小，他接受不了我也正常。”
她说着，眼眶里像是渐渐蓄起了湿意，却又偏偏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只垂下眼，轻声道：
“我知道他一直不喜欢我，也不愿意认小宇。其实我从来没想过要占姐姐的位置，更没想让他叫我妈。”
沈父眉头越皱越紧。
李娜轻轻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我只是想着，这个家总得有人照顾。小寂还这么小，你又常年在外面忙，总不能没人管他。等以后小宇大了，小寂也能照顾好自己了，我要是真的碍他的眼……”
她顿了顿，像是有些难堪，声音也低了下去。
“我出去就是了。”
“反正我从来没想过跟一个去世的人争什么。”
许昭昭听得太阳穴都快跳起来了，这人说话还真是一套一套的，沈寂怎么可能是她的对手。
她急得在沈父面前用力挥手，恨不得掰着他的脑袋让他清醒一点。
“你听不出来她在拱火吗？”
“她要是真怕你生气，她就闭嘴啊！”
然而沈父什么也看不见。
李娜这一番“退让”落在他耳朵里，反倒成了受尽委屈。
他本来就憋着火，此刻更觉得沈寂不懂事到了极点。
“你李姨这些年是怎么对你的，你心里没数？”
沈寂嘴唇动了一下：“她不是我妈。”
“我没让你叫她妈！”
沈父的声音陡然拔高，“可她照顾你吃，照顾你穿，照顾你上学，这些难道都是假的？”
沈寂站在原地，手指慢慢蜷了起来。
“我没推沈宇。”
沈父看着他，“所以到现在你还觉得自己没错？”
“我没做。”
“我问你知不知道错了！”
“我没错。”
沈父像是被这三个字气笑了。
他转过身，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猛地回头。
“好，好得很。”
“沈寂，你现在真是越来越有本事了。”
“推了人不认，功课不用心，现在连长辈都不放在眼里。”
“我没有。”
“还嘴硬？”
“我没有推他！”
这一回，沈寂的声音终于比之前高了一些。
他一直绷着的脸上总算有了一点属于这个年纪的情绪，眼底像压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倔强地睁着，连眨都不肯多眨一下。
“是他自己摔的，跟我没关系。”他没做的事情，是不会承认的。
沈宇闻言，立刻低下头。
“爸爸，算了吧。可能是我自己摔的。”
这句话一出来，许昭昭恨不得把他祖宗十八代全骂一遍。
沈父皱眉：“什么叫可能？”
沈宇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沈寂，“我也不知道……哥哥当时可能不是故意的，我站在楼梯边，他过来的时候碰了我一下，我就掉下去了。”
“但是爸爸，我真的没事。”
“你不要罚哥哥。”
沈父的脸彻底黑了。
许昭昭到沈宇面前，伸手就想掐他的脸，指尖却又一次穿了过去。
这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让她憋屈得眼睛发酸。
她只能转身飘回沈寂身边。
沈寂：“你撒谎，我没有推你！”
沈宇立刻往李娜身边靠了一点。
李娜护住儿子，眉头终于皱起来，“小寂，小宇都伤成这样了，你怎么还能这么说他？”
“我没有推他！”沈寂还是这句话。
沈父显然已经没有耐心再听。
“来人！”
门外很快有人进来。
是平日里负责照顾家里的佣人。
那人一进门便察觉气氛不对，连头都没敢抬得太高。
沈父问：“今天下午，楼梯口到底发生了什么？”
佣人下意识看向李娜，那一眼很快，几乎没人注意。
佣人很快低下头，双手不安地交握在身前。
“先生，我……”
“说实话。”沈父声音冷得吓人。
佣人咽了咽口水：“我当时就在楼下。”
“我看见……看见大少爷从后面碰了小少爷一下，小少爷才从楼梯上摔下来的。”
沈父缓缓转过头，看向沈寂：“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寂小小的脸上没有立刻出现许昭昭以为会有的震惊，什么都没有，只有麻木，很显然这样的事情不是第一次了。
许昭昭飘到他面前，她想抱抱他。
哪怕明知道碰不到，她还是张开手臂，虚虚抱住了小小的沈寂。
“我信你。” 她声音有些哑。
“沈寂，我信你。”
“你没有推他。”
“你没有撒谎。”
“是他们联合起来骗你爸。”
沈寂当然听不到。
可不知道是不是许昭昭的错觉，他原本绷得很紧的睫毛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沈父还在等他的回答：“说话。”
沈寂抬起头：“我没推他。”
沈父死死盯着他，“人证都在这里，你还不认？”
“沈寂，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知不知道错了？”
沈寂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湿润的雾，他狠狠眨了一下，把快要涌出来的东西重新逼了回去。
“我没有错。”
沈父被气得胸膛起伏，半晌竟笑了一声。
只是那笑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好，既然你不知道错，那就让你长长记性。”
他转身朝佣人沉声道：“去，把家法拿来。”
李娜立刻上前拦住：“老沈，不至于。”
她一把抓住沈父的手臂，语气里满是着急，“小寂才多大啊，你真动家法，打坏了怎么办？”
说完，她又像生怕火不够旺似的补了一句：“而且他今天可能真不是故意的，小孩子手上没轻没重，哪里知道从楼梯上摔下来会这么危险？”
果然，沈父原本已经有一点犹豫的神色，在听见“从楼梯上摔下来”几个字以后，再次沉了下去。
“就是因为年纪小才要教。”
“今天敢把人从楼梯上推下去，明天还不知道敢干什么！”
李娜还在劝：“可小寂本来就不喜欢我和小宇，你现在又为了我们打他，他以后不是更恨我们吗？”
她说得满脸为难。
“要不还是算了吧。”
“我受点委屈没什么，小宇也没出大事，只要家里别闹得不安生就行。”
许昭昭听得眼前发黑。
这哪是在劝，这是恨不得至沈寂于死地啊！
沈父果然彻底下定了决心。
“今天谁劝都没用，我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