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李致的定论，又看着曾强的呼吸起伏渐渐恢复，沈秉清再也克制不住。一股热泪不讲道理地涌出，他连忙把眼前的电脑歪到一边，不敢让人看见自己的神态。
他捂着嘴，喉头哽咽，身体微微抽动，脸上却只有振奋。
值了，都值了。
红花瘟被攻克了！
一院扛过来了！
曾院扛过来了！
与此同时，桌上的手机噔噔噔噔响个不停。一院的人已经按捺不住，在工作群里集体发疯般宣泄。
【中间几次我都以为不行了。辛苦大家！！辛苦李致！！】
【快给一线也通知一下！！已经攻克了！！】
【曾院都挺住了！咱们也都顶住啊！马上疗法就会推广的！！】
【这已经不止是红花瘟了，整个硫化氢疗法都从无到有了！】
【立峰！让所有没法输血的患者先进行手术准备！】
【异病科是真顶用啊！！那个什么小薇鼻子也挺灵！！】
【感染重症快去接手吧，让李致他们抓紧休息！！】
【中间的用药都有记录的吧，药房快备药！不够的快调！】
看着这一声声呐喊，沈秉清忙抬袖擦了把脸，尽快整理好状态，重新把电脑摆正。
情绪到此为止，后面还有太多事情要安排，万不能再失态了。
然而他掰回屏幕一看，才见严仲海竟然也不在画面里。
严老您也没绷住？
实际上，严仲海绷住了。
他只是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回味着这场治疗，满面只剩劫后余生的欣慰。
这已不仅仅是对异常病的攻克，更是第一次把一个全新疗法推向临床。
虽然步履艰难、险象环生，几次都到了病危边缘，几次都靠李致那难以理解的医术力挽狂澜；但成功就是成功，无可置疑的成功。
一个小时前，还没人敢相信这件事能成功；一天前，还没人能想到什么体内引爆治疗；两天前，还没人能相信什么X假说。
可事情就是这么飞速跨越，犹如跃迁般冲到了终点。
团队的奋斗必不可少，但即便有再多团队在这里，也不可能代替李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跨出这伟大的三步。
严仲海最初只以为李致是个极有想法的通才。学生拿来李致在晶石症发布会上的视频给他看时，他甚至颇有微词。
尤其是那句：“唯独我自己，我想不到任何替代选项。”
但现在看来，这话完全就是对事实的描述。放眼全国，这里几乎每个人都有同等级的替代选项，就连自己这个位置也不是必须的。
只有李致——全科通才，思维天马行空，手术登峰造极，甚至同时精通传统医学古法——想破了头，也想不到任何替代选项。
当然，那个林小薇的鼻子也确实灵……
马桶搋子的比喻虽有些不雅，却也确实启发自己想到了那个紧急充血的手段。
其余人也都不落下风。
虞静身兼一助和循环，一丝不苟；李致休息时，她也顺利顶上现场指挥，同样有大将之风。
许野专注眼前，临危不乱，海量药品的管理调配不见一丝狼狈，话到药到。
盛旭则全程默默维护治疗环境，能看见他频繁记录和微调。那已复杂到难以汇报和描述，只知道他用尽手段，对冲着一次次药物风暴。
可这明明只是一群不到30岁的人……
真羡慕他们啊……
能出生在一个物资如此丰沛、知识触手可及、医疗体系如此完备的时代。
能在这个年纪就修炼出如此造诣，天知道未来能走多远。
自己在他们这个年纪，可是连医师资格考试都还没有呢。大家只能泡在图书馆，围着老专家，像师徒作坊一样一步一挨地学习、前进。
现代医疗体系就这么从无到有，一路建设了几十年。
时代变迁，一日千里。
一切仿佛只在弹指一挥间，这么一批人就脱颖而出了。
对严仲海而言，与战胜红花瘟那一刻的振奋相比，这种润物无声、转眼已是巨人的震撼，才是更大的触动。
与此同时，手术室内，异常病理科的几人反倒比外面的人沉静得多。
无论谁，就算是李致，其实也从未想过竟然真的能成功。
匆匆上马，千沟万壑，几近跌落，终见天日。
他们就像挨过一个漫长寒冷的黑夜，终于见到曙光，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兴奋，只有一种更深厚的释然。
正如登上顶峰的人，第一反应不是跳起来庆祝，而是深吸一口气，俯瞰众山；他们同样看向躺在床上呼吸着的曾强，看向一个个仪器屏幕，也看向一路走来的彼此。
李致：“都辛苦了！”
虞静：“哪有，都是老师在忙，我们再来三个小时也不辛苦！”
盛旭：“……姐不要这样姐，我十几分钟的时候就已经快吐了。”
许野：“是不是可以出去看手机了，治疗这么顺，感觉大盘也该涨了。”
林小薇：“顺个屁勒！中间几次都快没了！”
虞静：“大师姐厉害的，鼻子确实灵，我过了好久才闻到。”
林小薇：“？？？红花瘟攻克我坐镇，到最后就落下一个鼻子灵了？”
“咳。”
高伟标志性的清嗓声从频道中传出，几人这才想起还有许多人在听，连忙止住谈笑。
不得不说，现在的高伟完全是另一番感受。
他就像一个目睹全线溃败的司令，在就要宣布战争败局的时候，突然看见一个战团孤军深入，直接捣毁了对方的司令部！
惊喜，庆幸，不可思议，难以理解。
他想跳起来挥拳，与身边的人拥抱。
但他知道，不是现在，现在还不行。
心绪激荡良久后，他终是止住颤抖，极力沉稳地开口：
“李致，一院，异常病理科。
“请恕我词穷，想不到太多庆祝的话。
“我只能说——
“好样的！
“都是好样的！
“林小薇的鼻子也是好样的！”
听到这里，所有人都点头微笑，紧绷太久的神经这才稍稍一松。
只有林小薇的脸狞成了一团。
怎么到我这里画风就变了啊！没得说你不会不说吗！
短暂停顿、梳理情绪后，高伟才继续说道：
“更多的褒奖等打完了这场仗我们再说！
“现在我只有一个问题。
“这个疗法能推广么？
“能在没有李致的条件下完成么？”
李致闻言只一抬手：“别问我，这要让旁观者判断。”
“我认为可以。”项冲的声音接踵而至。此刻他依然在写着什么，边写边快速开口：
“医学史上，任何高危疗法的难点都在于从0到1′的突破，这个过程往往依赖主刀医生的灵光一闪与临场应变。
“但一旦首例成功，也就意味着探明了致死雷区，同时确立了用药标准，后面的推广会非常快。
“具体到硫化氢治疗红花瘟，有了刚刚的经验与用药记录，后续团队无需再依赖主刀医生的个人手感，完全可以提前设计出程序性方案。
“比如，已知李致是在硫氢化钠推注完毕后第7秒，让麻醉泵入纤维蛋白原与氨甲环酸合剂，后面只需大致遵守这个时点，就不会出大错。
“当然，也要根据每个患者的情况适当微调；虽然仍有风险，但总体可控。
“又如，李致通过观察结膜血管来决定给药时间，那么后续团队完全可以提前安排激光散斑血流成像仪，用技术手段实现观测。
“至于脾脏，可以提前在左上腹安排气压腹带，使其没有膨胀淤血的空间。
“此外，对于可以输血的患者，这里只需额外输血就可以解决，根本不构成难点。
“更多具体信息，我的团队还在归纳，我们会在两小时内给出可实操指南。
“我这边先下线了，做好文档会通知诸位。
“最后，很庆幸能与诸位合作，又见证了一次伟大。”
话罢，项冲直接黑屏。
这位说走就走、说黑就黑，却给所有人留下了巨大的欣喜。
正如项冲所说，确实可以推广！
用药剂量和时点都已明确，虽然人体各有不同，但根据体重和血象微调即可。
李致那些华佗在世般的手段，也都有相应的现代设备可以替代！
0到1确实难。
但1到100，没人比我们更牛逼了！
这时大家才意识到，项冲全程咔咔记录是在记些什么。
早在术中，他就已经在考虑替代与推广：大概每见到李致一个操作，他都在默默归纳联想；就算看到治疗成功，也来不及有一丝兴奋，已经马不停蹄去整理临床指南了！
见项冲离场，高伟即刻下令：
“如项教授所说，现在还远不是结束。
“对红花瘟的全面反击，才刚刚开始！
“请三个组尽快安排后续治疗，优先救治无法输血的患者。
“争取在中午12点前，每组组织出2个以上的治疗团队，从今天下午开始大规模应用“李致硫化氢疗法”。
“我知道大家都很累了，但这里恳请大家坚持，坚持，再坚持。
“我们已经实现了无比巨大的突破。
“接下来就是与时间赛跑。
“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
一小时后，李致终于躺到隔离病房的床上，四肢大开，闭目微笑。
这次不再只是攻克后的欣喜，更多是一种践行使命后的踏实。
我做到了。
杏儿，谢谢你的提醒。
吕方，承蒙你的传承。
没有辜负曾强的献身，那些逝者也没有白白牺牲。
终于可以睡个没有烦恼的好觉了，这次一定不会再做什么企鹅鸭子怪梦了。
李致就此调出面板，没有比这更幸福的催眠了。
【“红花瘟”图鉴完整度提升↑】
【特性1：……
……
【特性5（新）：古东洲人通过服用“矾根掩炉”制成的药剂，可让患者进入“绝薪止火”的假死状态，一觉醒来便可治愈红花瘟，其机制在于核心的硫化氢成分，可以在引发红花瘟爆发的同时，又完全遏制其爆发，病原碎屑也将被人体分解排出。
【同时，矾藤中还存有更多未知的成分，可以调控患者的中枢系统，使其进入类似于动物的短暂冬眠状态，从而避免低代谢造成的损伤。
【因此在古东洲，很多病在无路可走的情况下，医者都会选择用矾藤最终一搏，或许会有奇效。
【但矾藤依旧是一味高风险的重药，用后经常生死难料，或留下一些终生后遗症，负责的医者从不会轻易使用。
【图鉴完整度：75%→90%
【可分配异常点数：3.1→3.6
【距离感染爆发：56→61天
【感知强度：10
【体质强度：10
【理性强度：17→18
【……】
李致平静地欣赏着这些内容。图鉴完整度虽仍未到100%，但对现在的他来说，这完全是好事。
很好，和音石症一样，红花瘟背后也还藏着最后的秘密。
可真想……再见识一下那个……古东洲……
李致想着想着，终于沉沉睡去，睡得从未如此香甜。
……
箐岛，郊外，烂尾公寓楼。
叶子文坐在砖瓦上，向一个蓬头垢面、流浪汉模样的男人递了支烟。
男人却吓得缩了回去，不敢说话。
见此，叶子文身侧的正装男斥道：“给你烟你就抽！”
男人只好哭丧着脸接过。
他早就想跑了，可现在一圈特工似的人围着他，面前还坐着一个顶着黑眼圈、一脸阴沉的大姐，他还能怎么办？
颤颤将烟点燃后，他才又磕磕巴巴朝叶子文道：“领导……我就是一个……四海为家的人……找个没人的烂尾楼住一住……连身份证都没有了……要将我打回原籍您就打吧……不至于这么大阵仗吧……”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叶子文道。
“啥啊……我真不知道啊……”男人快哭了，“我就四处捡捡垃圾……没犯罪啊……”
“是么？”叶子文说着从正装男手上接过一沓照片，亮给男人，“这里面的几位，你不认识么？”
男人应声看去，很快打了个哆嗦，手里的烟也掉到地上。
叶子文便又扔下照片道：“这几个都是和你混在一起拾荒的挂壁老哥，过去你们吃住都在一起，现在却只有你一个人搬到这片烂尾楼。他们人呢？”
男人哆嗦着低下头：“我……我不知道……”
“真麻烦。”叶子文当即扬手一掏，把手枪顶在男人额前，“没时间审你了，我数三下。”
“别啊，领导！！！”男人当场跪地求道，“我这也是一条命啊！！”
“反正没身份证。”叶子文哼笑道，“2。”
“不是……我这……”
“1。”
“女人！！！”男人终是哭叫道，“我把他们卖给了一个女人！！！！”
“这才对嘛。”叶子文嘴角一咧，“好看吗？”
“好看，特别好看！”男人死瞪着叶子文道，“比你好看多了！！还比你年轻！！！”
“……”叶子文嘴角一抽，“嘭！”
“啊啊啊啊！！！”男人吓得抱头伏地。
叶子文这才收枪起身，抬脚提起男人的下巴：
“算你走运，我最近对冒犯的耐受度比较高。
“具体的后面别人审你。
“现在只需要告诉我。
“人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