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下午5点。
蓟医一院大院内，大巴车声隆隆响起。终于出院的红花瘟患者们与车外相送的医护挥泪惜别，嘴里不断念叨着感谢的话。
照理说，这样的激动似乎有些过头；可这批患者，确实有激动的理由。
他们已知：同航班169位患者里，真正没有重度后遗症、痊愈出院的只有110人。换句话说，每3个感染者中，就会有1个死亡，或落下半身不遂之类的后遗症。
于是，隔离等级一降、能出病房后，大家难免默默对起账来——这才发现，同一批送到一院的50个人里，竟有48个都痊愈了！
也就是说，绝大多数死亡和重症都出现在严仲海和吴文翀那边。
而电视里那位年少得过分、英俊得扎眼的黑衬衫主治，竟才是最牛逼的存在！
这些天异常病热点不断，尤其是“李致发布会怒喷吴文翀”那段视频一出，这位黑衬衫主治俨然成了异常病的绝对权威——还是个无视为人处世、什么逼话都敢讲的逆天存在！
患者们这才意识到，能被分到蓟医一院收治，是何等幸运。
再加上这边医护——除了那位神秘黑衬衫主治——全程都专业到位、态度和蔼，患者自然更加感恩；最后便演成了眼下泪眼相别的场面。
而对站在楼门前挥手相送的医护们而言，又何尝不是如此？
虽说只有半个月，可这些患者的命，都是自己一手一手、一天一天从死神手里拉回来的。看着他们从换血后的虚弱、体内不适的焦虑中一点点好转，最终痊愈、回归正常生活，不感动、不自豪是不可能的。
王立峰站在队伍最前，此时两眼也有些发酸。
作为全程镇守一线的感染科主任，他等于在最前线扛下了全部火力；能有这个结果，无异于打赢一场逆转战局的胜仗。
这过程中他也瘦了许多。重压之下，十几天没什么食欲，连头发都白了半头。
可即便如此，他仍不是最显眼的那一个。
最显眼的是旁边那个矮圆的女医生，正使劲蹦着、抹着泪道别。
“都好好活啊，呜呜呜！！”
“别谢了别谢了，我也只是做了点微不足道的工作！”
“今后有病再来！！！”
还好隔着车窗听不清；否则撤离的患者听到最后一句，怕是要骂人。
这般挥别间，车子驶出大院，送行医护终于缓缓放下手，呼出这口扛了半个多月的气。
终于结束了……
感动不假，但累也是真的累。
之前大家相互鼓励、相互较着劲儿生扛；如今绷紧的精神气一泄，所有人都生出一种突然老了十岁的脱力感。
王立峰更是身形一颤，险些摔倒。
还好旁边林小薇底盘稳，一把牢牢托住了王立峰。
“王主任没事吧？”
“没事……就是累的……”王立峰摆手道。
林小薇却越看越觉得他神色不对，忙抬手往王立峰额头上高高一摸。
“！！！好烫啊，快去急诊！”
王立峰自己也有些恍惚：“发烧了吧……没事，每次重大任务过后都会来一次……熬几天就好了……”
“可别熬了！咱也是四十大几的人了！”
“四十一……”
“啊啊啊，反正岁数不小了……要小心啊！”林小薇连连拱旁边感染科的医护，“看啥呢？赶紧送王主任去急诊啊！”
“不用，我自己吃点药……”
王立峰还想推脱，旁边感染科的人已一拥而上，扶着他往急诊走，有人恨不得去找担架。
周围其他科室的人也纷纷送上慰问。
“王主任辛苦了！”
“全靠王主任镇守一线！”
“现在咱们感染科也是绝对一流了！”
林小薇更语出惊人：“嗨呀，主治什么的，在休息室里随便动动脑子就好了；感染科要考虑的可就多了！王主任千万保重身体啊！”
旁边虞静也说不出话，只摇头。
但凡换个正常领导，就冲你这张大嘴，不得好好收拾你。
可话说回来，经此一役，王立峰确实彻底立住了脚：不仅拿到全院一致的高度评价，也顺带把一院感染实力拉进第一梯队。
不破不立，越是危局越见英雄。
正如项冲替了吴文翀、王立峰换掉黄明明——在异常病的艰巨挑战面前，欺世盗名的专家与钻营谄媚的虫豸再无容身之地；未来只会有更多强者横空出世，把无能者取代。
见王立峰一行走远，林小薇和虞静便也回身，准备回科室下班。
嗡
一个熟悉的发动机声忽然从院外传来。循声看去，叶子文的黑色SUV又杀回来了。
林小薇登时一哆嗦：“我超，不会又有新病了吧？”
连虞静也擦了把汗：“叶主任每次出现，确实都有些不祥啊。”
二人呆立等候间，SUV已横到她们身前。
副驾门“咔”地一开，李致理着衬衫领口下车，神色莫名舒畅安详，像刚经历过什么很刺激、很开心的事，狠狠释放了一大把。
再看另一边下车的叶子文，苦着脸、颓丧着，一副油尽灯枯的样子。
“这是……发生甚么事了？”林小薇张嘴问。
虞静也觉得诡异，凑上前抬手在李致脸上摸了一下，再看手指：“李老师竟然……擦粉了？”
“卧槽，我还说怎么这么白净！”林小薇当即也要上手。
李致一掌将她拍开：“乱摸什么。”
“虞静摸得，我摸不得？”
“忘了么？我在监控里见过你抠脚闻脚。”
“哎，就不能不提这个了！你狗记性全用在这上面了是吧？”
林小薇说着绕过李致，扶起旁边苦着脸的叶子文：“到底是咋了啊，叶主任？”
“就是去……”
“闭嘴。”李致瞬间抬手，“说好的，不要告诉其他人。”
“嗨呀，有什么可藏的！这样我好难受啊！”
虞静在旁笑道：“也挺好猜吧？李老师突然化妆，一定是上镜去了，还是规格很高的上镜——搞不好是下个月《柳叶刀》封面呢。”
“卧槽！”林小薇一拍头，“有这好事不能提前说一声吗？就不能拍团队照吗？咱跟虞静一左一右站两边不帅吗？”
李致不禁抬头想了想。
首先，化妆当然不是为了什么杂志封面，而是那档该死的综艺。去之前想着恶心，真录起来倒挺……解压。很久没这么心无旁骛地表达过了，现场的人也很受用，录完节目都一言不发、低头深思，应该是学到了很多。
其次，《柳叶刀》倒也不错，出现在封面上也很匹配自己的实力。
到时候拍团队照，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但只有虞静、盛旭和许野还好……
非要加一只企鹅进去，怎么都不太协调，搞得像兽医团队一样。
可就这么否了林小薇，又显得自己物种歧视。
“硕士毕业以上才能上《柳叶刀》封面。”李致便胡诌了个理由。
“我没多久了啊！咱们拖一拖，晚点上呢？”
“那博士毕业。”
“合着是你定的？你就故意卡我是吧！！”
旁边虞静也期待地问：“对了李老师，几篇论文这个月都会上刊，一旦上刊，李老师是不是很快就能成博导了啊？”
“是的，非常快。”叶子文似笑非笑，“你确定要拜入李致门下的话，现在就可以提前安排。”
“嗯嗯嗯！！”虞静嘎嘎点头，又很快想起什么，面露忧虑，“就是……我原来老师那边……是不是要说一下？那边面子上同意了才好吧？”
“我看不必了。”叶子文再次苦叹，“你是不知道……”
李致再次打断：“说好的，不要告诉其他人。”
“算了……反正早晚都能看到。”叶子文摇头，“还有事么？没事我先走了。”
“有，送我和虞静去火车站。”
“不会打车么？”
“顺路。”
“一点不顺路好不好……”
“等等！”林小薇突然嗅到什么，“你俩去火车站干嘛？？？”
“当然是出差。”李致点头，“湘南有个传统医学方面的线索，正好我带虞静过去度假……调研一下。”
“度假，是度假！我都听到了是度假！”
“你懂个屁，调研探索知识对我来说就是度假。”
“我呸！”林小薇忙转身拉虞静，“师妹你是喜欢工作的对吧？一点也不想去度假对吧？”
可这一次，虞静似乎没那么贪恋工作了，只满面灼热地低着头，一个字也说不出。
单独……和……
李老师……
度……
哦不……
出差调研……
太突然了，也不暗示一下……
不对，李老师不会暗示……只会直接安排……
眼见虞静如此，林小薇猛瞪双眼：“你……已经得到消息了？？只有我被抛弃了吗！！”
“你基础都没打好，调研个屁。”李致从兜里摸出三个信封递给林小薇，“你有你的任务，这个收好。”
“这啥？”
“明天项冲那边会送来一位积压的异常病患者。那个人的情况和疗法我基本确定了：没有感染性，难度不大，病程也不急。我跟他本人商量过，他同意让规培医师教学看诊。”
“哈？？？”林小薇大惊后无缝衔接大喜，一把抓住李致双臂，“也就是说……由我独扛异常病理科大旗，独立接诊异常病患者！”
“还有盛旭和许野。”
“嗨呀，他们一个麻醉、一个小护士，懂个屁！”
“总之就是你们三个负责，你来主治。”李致指了指三个信封：
“无法做出诊断时，拆标有数字1的信封。
“没有治疗思路时，拆数字2的信封。
“数字3的信封是最终疗法方案。
“给你一周时间治愈患者。如果最后一封也没拆开，这个异常病的论文你是一作。
“拆了一封，退到二作。
“拆了两封，三作。
“全拆了，就没你什么事了。
“顺带一提，这种级别的论文一作，足够评正高；如果能在足够分量的刊物发表，后面评什么都能简单很多。
“就这些了。自己努力，别说我不给你机会，好自为之。”
听到这里，林小薇抓李致的手越来越紧，脸激动得用力狞成斗牛犬似的一大坨。
一把屎一把尿伺候李致这么久……
终于……终于让我等到今天了！
出道就是正高级论文……
已经想到同学群里会发生什么了……
“哇，小薇好厉害！”
“天才女医！”
“呜呜呜，我还在苦逼轮转，小薇姐已经是领域专家了……”
“是我狗眼看人低，再也不叫你企鹅了！”
到时候自己只需要高冷地回一句。
“运气好而已。”
哈哈……
哈哈哈哈哈！！！
人生这么容易吗？哈哈哈！！
林小薇笑容逐渐失控，李致轻轻掰开她的手：
“记得，只有一周时间，全拆了就没你事了。”
林小薇瞬间被拉回现实。
对了……还有这个约束……
李致这逼在临床和学术上都很严格，想发论文，真得看自己的诊疗本事，不是白给署名。
想到这里，林小薇忙又问：“可以咨询别人么？不只是盛旭他们，还有我宗哥、沈院什么的？”
“随便问。”李致点头，“但我都打好招呼了：他们只会告诉你本专业的事，就算真看透了这个病也不会说。”
“好！够了！”林小薇狠狠擦把鼻子，“异常病理科大师姐也是时候做出点成绩了，这样将来才好在你顶走牢叶后，接你副主任的班儿！”
“嗯？”叶子文眯眼道，“我还没死呢。”
“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一不小心说远了……”
“天天做梦都在想这些是吧。”叶子文摇头一笑，转望虞静，“怎么说？现在能去火车站了么？先送你回去收拾一下行李？”
“谢谢叶主任……我就带两身衣服就好……”虞静慌张道。
“先别急。”李致却一抬手，渐渐露出神秘微笑，“走之前，先带你们去看样东西。”
……
第一住院部，手术中心。
沈秉清清洁完，刚套上白大褂走出来，便见到一张熟悉的笑脸。
“曾院……”沈秉清忙赶几步，看着瘦了一整圈的曾强，又是心疼又是感慨，“已经出院了么……我都忘了安排迎接……这两天忙，也顾不上去看你……”
“！”曾强摆手一笑，“有这心思，用在迎接新院长上吧。”
“……”沈秉清一脸尴尬，欲言又止。
曾强的话却多了起来，拉过沈秉清便念叨：
“我现在这个身体状况，也承受不了太大强度。养好一些后，应该是回校做个闲职，过完最后几年。
“不过有手术需要的话，还是可以叫我来帮忙。
“等安排落实下来，叫上志军他们，我们整个小饭局送一送就好，不要大张旗鼓。
“还有你……做事还是欠考虑，脑子里只有业务。这次的事，是不是跟校方没交代好？”
沈秉清再次尴尬点头。
“这也怪我。”曾强叹道：
“那些麻烦的事、院方人际上的事，我都一手操办了，轮不到别人费心，没给你太多接触的机会。
“本来想着最后几年，引你过来一点点适应这些；但红花瘟来得太突然，还没让你适应，就硬拉上马了。
“你这个情况，业务和觉悟绝对过关，问题还是在人际和利益经营方面。经历过这件事，上面肯定不会直接让你转正。我猜是把三院或者津南院那边的院长平调过来——我都熟，会帮你说话的。
“你也别急，你的业务能力始终是硬的。人际上的事，我看你也懒得经营，那干脆就这样继续。现在情况变了，异常病任务过于艰巨，我猜很多人不需要经营也足以脱颖而出，你就正在其列。
“但也要注意，跟李致走得近没问题，也别明显站他那边对抗新院长。稍微圆滑一点，做好他们之间的缓冲。
“如果出现不可调节的矛盾，宁可得罪李致，也不要得罪新院长；不过最不可得罪的是叶子文——那老娘儿们，丫的真往死里整。
“别的需要想的事还有很多，我一时也说不清，你有需要随时可以找我。
“最后，志军再过几年也应该提了。你安排好，普外那边也要确认一个够能耐的人接志军，我们普外这个地位不能松。
“行了，就这样吧。你忙你的，记得新院长来了万万不可怠慢；也千万别在他面前提我，一个字也不要提，他提了你也别接。”
曾强说着拍拍沈秉清，转身要走。
沈秉清却终是忍不住，小声道：“曾院，上面已经透风了，我这个月应该能转正……”
“？？？”曾强瞪目大惊。
失算了？
不可能啊。
混了一辈子，这种人事安排不可能失算啊。
“好像是……李致。”沈秉清自己也十分怀疑地挠了挠头，“他直接跟防控组高伟提的，希望我留任……然后高伟直接请更上层开的口……”
听到这里，曾强惊讶的神色才一点点收回来。
是了，这一点漏想了。
李致如此大功一件，救的是整个防控组；防控组主任不仅该感恩戴德、投桃报李，之后为了更方便让一院接受任务，也理应让沈秉清这样的人主导工作，而不是另一个像自己这样的人。
看来强者脱颖而出，已经开始了啊……
想到这里，曾强眉色一松，悠然叹道：
“既然这样，就忘了我刚才说的那些吧。
“时代已经变了。
“按你自己的方式继续吧。”
说完，他抬手作别，再无留恋地朝楼梯口走去。
沈秉清还要再追，却见楼梯口站着一位女士，正背着手看墙上画像。
虽已年过半百，那背影却仍像个学生般轻快纯真。
沈秉清便止住脚步，微笑看着曾强上前。那位女士回眸一笑，挽住曾强的手，两人悠哉闲聊着，一步步顺着楼梯向下走去。
沈秉清眼眶渐湿，远远俯身鞠躬。
老师。
感谢一路教导。
……
就在沈秉清飙泪惜别时。
普外科却是另一幅场景。
专家墙前，李致、叶子文、虞静和林小薇站成一排。
李致嘻嘻美笑，其余三人全看呆了眼。
墙上的专家照片像从夯到拉的排名一样，分成好几层。
本来最顶端“夯爆了”那一层，最前面是曾强，后面是沈秉清和孙志军。
而现在，这上面又硬加了一层。
那层只有一个人，一个白大褂黑衬衫、满脸阴笑的男人。
而且，这照片还是黑白的！
便有种三界六道之外的超脱感，甚至有一种论外古神般的邪异感。
看着此景，连叶子文也磕巴起来：“你这……到底做了什么……让沈秉清接受了这种事……”
“实力，纯粹的实力。”李致抿嘴摇头，欣赏着。
他还怕沈秉清不兑现那场三士一台的赌约，没想到竟这么痛快。
可惜啊，只有一个月。这个月可得多来普外晃悠晃悠。
“沈院怕是一上头，遭了李致的道，赌输了吧……”林小薇狠狠摇头，“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用黑白的？”
“感觉……黑白的好像更帅了……”虞静吞着口水，“有种几十年前先贤泰斗年轻风流时的韵味……”
“对，就是这样。”李致笑得更美，“我一直觉得这样的照片才最牛逼。没什么比墙上供人敬仰的黑白照片更牛逼了——任何人路过都会惊叹：这一定是个历史级的牛逼人物！”
正说着，旁边几位患者还真驻了足。毕竟一帮人都站在这儿看，他们也忍不住停下来瞧到底有什么。
这一看，最上面的“历史人物李致”自然瞬间吸走全部注意。
“我去……这是建院级的普外专家么？”
“估计得是建国前的人物了吧？”
“怎么能这么帅……”
“而且这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是这种级别了么……”
“哪里都好，就是笑起来有点瘆人啊……”
几个人正说着，却隐隐觉出身边传来憋不住的笑颤。
转头看去，正见阴笑的李致本尊。
卧槽！！本人？？？见鬼了！！
患者们慌乱退去。
李致这才一挥袖口，大笑离场。
好了，最后一件事也爽完了。
那么接下来——湘南传统医学家族的清明脂传说。
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几两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