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内，听美少女患者苏酥讲完病情，盛旭和许野不由畏惧地退了退，低头看向她的双足。
这一看才注意到，苏酥全身穿得明明很清爽，脚上却套着略显厚实的中帮黑皮靴和白色小腿袜。
这个季节穿成这样明显闷脚，大概正是为了遮掩气味吧。
仿佛察觉到那些焦灼的目光，苏酥红着脸低下头，把双脚往椅子下缩了缩，用很小的声音说起病情。
“我以前……脚从来不臭，运动完也没什么味道……
“可从成川回来后，不知为什么，一天比一天臭……
“舍友不好意思直说，但我总看见她们捂鼻子、偷偷使眼色，或者一起去图书馆之类的地方，不愿在宿舍待着……
“上课也是，穿透气运动鞋或凉鞋，臭味很快就散出来，旁边同学眼神都怪怪的。大家一开始怎么也想不到我，可旁边人自然而然越坐越远，我也就凸显出来了……
“事情慢慢传开，我根本不敢去上课。就算在宿舍也得穿厚鞋，免得影响舍友。那段时间真难受……从小到大都没这么难受过……
“只是莫名其妙地，开始有奇怪的男生跟我表白，还要出大价钱买我的鞋袜……我看他们头像、朋友圈都是什么方舟之类的二次元图片……原来真有这么一群人……
“总之，我开始想方设法治这脚臭。
“三甲综合医院去了，皮肤专科医院去了，中医院也去了，查不出任何结果。
“各种检查和除菌治疗都做了，连中医泡脚也试过。可所有治疗都只是暂时有效，最多一两个小时没味道，很快又发臭，比洗脚清洁好不了多少。
“后来卫生部门的人找到我，说我的病可能很特殊，需要特别研究治疗，之后我就被送进了异常病研究所。
“本来以为有救了，马上要做很多检查；结果住了快一个月，也只是常规检查。研究所确定我的脚臭没有传染性后，就把诊疗往后拖了。
“说是有更要紧的异常病要处理，我的病得往后推一推，让我先安心住下，继续试常规脚气疗法。结果自然没用。”
听到这里，林小薇心下暗叹。
可怜的美少女，这明显是被音石症和红花瘟耽误了。
当然，也跟研究所那帮人拉胯脱不了关系：他们大概先确定传染性和危险性，只要是这种无感染、低风险的，就自然而然往后排。类似的病例，那边恐怕积压了不少。
之前李致也提过，他看过一些病历后已有思路、提了建议，那边却没有任何反馈。
要不是项冲接班，愿意与异常病理科分享积压病例，天知道她还要被研究所关多久。
苏酥脸上却没太多悲哀，反倒稍稍抬起头：
“还好前几天李医生找到了我，稍作检查就确定了病因，还告诉我病情已经稳定，至少不会继续发展。他问我能不能帮忙做一下教学，让科里的企……年轻医师做教学接诊。
“一周后，如果企……年轻医师治不好，他就会回来亲自治疗。
“我难受了那么久，当然不在乎这一周了，想着能有企……可爱的年轻医师接诊，就过来了！”
林小薇摇头一叹：“想说企鹅就直说吧，这么听着难受死了。”
“抱歉抱歉。”苏酥连连摆手，“就是脑子里种下“企鹅”这个念头后，总感觉越看越像。嗯，开始理解李医生了。”
——
“对了，林医生，您看完病历了么？”
林小薇当场一愣。
卧槽，听入戏了，完全没看！
真不知道李致之前的双线程都是怎么做到的。
她这才想起来低头猛翻，一边翻一边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牛逼大夫的架势，悠悠开口：
“都打起精神，林医生要开始教学了！
“这个嘛，脚臭这件事我倒也有所涉猎，原理说简单也简单。
“足部汗腺密集，又有鞋袜包裹，高温高湿，天然就是个微生物温室。
“汗液里的尿素、乳酸，加上剥落的角质层，提供丰富营养，让脚臭菌快速增殖，同时排出大量代谢废物。
“这些代谢废物，就是臭味的根源。
“所以只要勤换鞋袜、勤洗脚，脚臭就能被抑制。
“但注意，这只是普通脚臭。
“真正的重度脚臭，多由真菌感染导致，也就是所谓脚气。
“这种情况下，真菌已经渗进脚皮内部，怎么换鞋袜都没用，换一个臭一个。
“我想，患者苏酥大概更偏向这种吧……”
“是这样的……”苏酥再次红脸低头，“不管怎么换新鞋袜都没用；就算不穿鞋袜，睡一觉起来，被窝里也都是臭的……”
“那要是不盖被子呢？”盛旭忍不住问，“不盖被子、不出汗，也臭吗？”
“嗯……”苏酥噘嘴点头，“那样整个屋子都会臭……”
“不该啊……”盛旭皱眉，“菌群代谢这么旺盛，应该是很严重的感染，早该有躯体表现了吧？”
“嗯……所以李医生说不是细菌或真菌感染……”
“好了。”林小薇牛逼地一抬手，“这里只有林医生，没事就别提什么李医生了。”
说罢，她稳稳放下检查单，双肘重新支在桌面，双掌交叠在大脸前，渐渐露出自信的笑容：
“交给我好了。
“你的病因，我已看穿。”
旁边的盛旭两眼一亮：鹅姐这么厉害吗？这一下还真有零点几分李致的风姿。
连许野都有些刮目相看。
苏酥本人倒很稳定，只平静地等着林小薇诊断。大概是挫折受得太多，已经很难激动起来了。
林小薇点了点单子：
“从之前的检查结果看，细菌和真菌感染都已排除。
“足部组织取样分析也没发现异常。
“同时，你说治疗或洗脚后，一两个小时又会发臭，而且光着脚也臭。
“基于这些，原因就只有一个了。
“臭味的根源不是细菌、真菌，而是——
“汗！
“你是“异常汗臭症”！”
盛旭闻言神色一亮：有点道理啊！这思路好像确实是李致的路子，鹅姐竟然还真有点东西？
许野却问：“是“汗臭症”么？那为什么身上的汗不臭？”
林小薇闻言一抽，连连解释：“身体上也是臭的吧……只是自然挥发了……或者喷香水什么的遮过去了。”
“没有啊。”苏酥连连摇头，“我身上一点味道都没有，也没喷香水，穿的都是透气衣服。”
林小薇慌张说道：“那……那你捂点汗再试试呢？”
“不需要啊。”苏酥抬起手臂，“我现在腋下就有汗，闻不到。”
“呃……”林小薇尴尬道，“盛旭，你过去闻闻。”
“这不好吧……”盛旭有些抗拒。
“瞅你这熊样。”林小薇一挥手，“许野，你来！”
“我有鼻炎。”许野嫌弃缩头。
“哎，你们这帮家伙真不顶用！”林小薇撸起袖子，亲自起身向前，“反正是美少女，我拼了！”
说着便凑到苏酥腋下，哧溜一鼻子来了口大的。
别说，还真没什么味道。
就是淡淡的汗味，还远没到会引发不适的程度。
林小薇只好苦着脸坐回椅子。
“不是汗么……那就说不通了啊……难道足底感染了什么细菌、真菌之外的奇怪物质？”林小薇说着，突然神色一亮。
是奇怪物质假说！
和X物质一样的奇怪物质！
叫它Y物质么？
不不不……
李致辛辛苦苦发现X物质，直接取名X物质也太亏了，怎么想都该用自己的名字命名啊！
所以这里就该叫林小薇物质！！
今后教科书里每到此处，老师都会向学生介绍这个伟大的——
林小薇脚臭物质！
——
总觉得有点不对啊。
为什么轮到我就是这种东西了。
旁边的盛旭却嘟囔道：“发现不明疾病就定义一个不明物质感染，这也太不负责了……就算李主任提出的那个假说，也是先完善病理机制，才不得不定义那个中间物。”
“那肾公子有何高见？”林小薇回怼。
“我也想不出什么，只是还有很多角度没排除吧？”盛旭思索，“比如足部汗腺病变？”
没听说过！
林小薇当场就要回这四个大字。
可转念一想，异常病不就是这样么？之前连“头骨内藏有发声器”这种鬼事都能发生，一个足部汗腺病变又算得了什么？
林小薇当即稳住情绪，再度回归牛逼姿态：“不错不错，小盛在我提出汗液问题的基础上，想到了汗腺病变，这确实是个可查的方向。”
“可这个已经查过了。”苏酥点头，“局灶性多汗症、臭汗症和窝状角质松解症都查过，没问题；皮肤显微检查也做过，汗腺没发现问题。”
“！”林小薇手一抬，“那都是普通检查，我们异常病理科不一样。”
苏酥怎么看都觉得不靠谱，但想到反正李医生最后能来搞定，也就应付着点了点头：“嗯嗯。”
林小薇却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稳。话虽这么说，异常病理科哪有什么特殊检查？苏酥能做的都做了，再做只能是科研级别的专门检查。
这些检查虽然麻烦，倒也不是不能做；可总得有些靠谱的猜想和方向再做，不然纯粹是劳民伤财挨大骂。
好在现在已经基本锁定脚部汗液问题，研究也算有的放矢。
只是在此之前，还有一个最关键的检查要做。
既然是足部的问题，至少也得看到足部才行，不能把最关键的事放下。
林小薇冲苏酥狠狠一点头：“后面的检查我会安排。在此之前，请先脱鞋吧。”
“……”苏酥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这里吗？最好去个有排风的检查室吧……”
“无妨。”林小薇抬手，“脚臭而已，半个小时怎么都能散。咱们都是吃过见过的，不怕这点。”
“我这个不一样……”
“不要再说了，就这里。”
“那好吧……”
苏酥只好叹了口气，低头解鞋带。
却见许野不知从哪儿拿来三副防毒面罩，咔地扣到自己头上，又把另外两副分给二人。
盛旭忙接过戴上，林小薇却愤然一抬手。
“你们两个懦夫！
“气味也是诊断必不可少的信息，怎么能怕臭就放弃？”
她说着戴上手套，拉着椅子咕叽咕叽挪到苏酥身前，亲眼看着她一点点褪下皮鞋。
一只套着小腿袜的足踝出现在眼前，弧度与脚型都很不错。袜子看上去干净，白白软软，没有一丝像是会发臭的颜色。
看着这只脚，林小薇甚至有些羡慕。
真是气人，大家都是美少女，凭什么你的脚就这么有韵味，而我偏是个肥短的扁平足呢。
叹息间，林小薇小心凑近，试着轻轻一嗅。
“这也就一般吧？”她不解地问。
“等半分钟。”苏酥红着脸道。
“要半分钟后才能闻到么……”林小薇思索着探手，“方不方便我脱袜子观察一下？”
“可以……”
林小薇弯腰抬起苏酥的小腿，轻轻褪下白袜，细细看向脚底板。
很正常，白里透红，没有任何感染迹象，只是有些湿湿暖暖的，显然被鞋子捂过。
脚面、脚背也很干净漂亮，连死皮都看不到，鲜鲜嫩嫩，漂亮得值得拍照留念……
正这么想着。
林小薇突然鼻子一抽。
一股无法描述的酸腐气猛地蹿进鼻子，激得她整个身体往后一仰。
突如其来的前调过后，是排山倒海般汹涌的中调。她从鼻头开始往后麻，一直麻到脑仁，整个人都懵了。
震撼之下，她两条短腿本能地蹬着椅子往后推，物理上被这气味逼退了。
如同濒死一般，她连忙从抽屉里取出等级最高的口罩套在脸上，这才终于好了一些。
可后调的余韵却像永远挥之不去了。
那股足以让人垂死坐起的酸爽，就在她肺里、鼻腔里、脑子里反复流转盘旋。
有些事，再也回不去了。
林小薇开始痛恨自己这异常灵敏的嗅觉。
不只是林小薇，就连戴着防毒面罩的盛旭和许野也连退数步，不可思议地看向那只干干净净的脚。
本来还有人怀疑，这或许不是什么异常病，只是单纯脚臭罢了。
可真正闻到这上头的气味，真正看到这只绝对健康、干净的脚，再没人会怀疑这是绝对的异常。
另一边，见几人这副样子，苏酥忙颤颤地套起袜子，咬着唇尖哽咽：“对不起……真的……很臭吧……”
仿佛压抑许久的情绪突然爆发，她眼里开始渗出泪水：
“大家都躲得远远的……
“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指指点点……
“只有那些变态会靠近我……在网上骚扰我……在现实中使劲闻……还会露出令人不适的表情……
“爸爸妈妈都不愿在家待着……
“我还没交过男朋友。好不容易高考完上了大学，有了喜欢的男生，他却和其他男生一样，远远地用怪怪的眼神看着我……
“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了呢……”
她说着突然抬起头，满脸泪水：
“是不是把脚砍掉就可以了？
“我猜，那就是李医生的根治方法吧？
“没事的，假肢也可以。我看过了，假的脚也可以很漂亮。我本来也不爱运动，时间久了也能习惯。
“不管怎样，请不要让我再臭下去了……
“怎么样都可以……
“怎么样都可以……”
说到这里，她已泣不成声。
见这场面，林小薇面色一狠。
嚓地一声，她竟把刚戴上的口罩完全扯掉！
随即站起身，面色发紫，顶着气味的巨浪朝苏酥走去。
抛开常理的桎梏。
找出唯一的源头。
李致的诊断思维，我已掌握。
当林小薇站到苏酥身前，身形已有些不稳，语气却比体型还敦厚：
“没那么臭，我已克服！
“异常病特异性脚臭，诊断如下——
“怀疑患者脚汗中伴有某种物质，接触空气后30秒会爆发酸腐性恶臭。
“只要分析出那种物质，此病可解！
“所以，这只袜子，连同你的未来，就交给我们异常病理科了！”
苏酥闻言一颤，抬头看着面色青紫、强行憋气的林小薇，眼里迸出热泪：“原来是这样么……问题只在脚汗里么……终于有进展了……”
苏酥顺势一把扯掉脚上的袜子，一甩递向林小薇：“谢谢……谢谢……全交给你了，企鹅医生！！！”
“等等，别冲我甩啊！！会死人的啊卧槽……啊啊！”
“不是说好了克服了么？”
“还得再耐受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