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林远去了厂部。
杨厂长听完,把烟掐了:“你说的那个含钴高速钢,首钢真能稳定供货?”
“我走之前留了完整的工艺方案。周厂长签了字。前两天老吴来信说,第一批正式产品已经出来了,性能达标,正在扩产。”
林远说,“主轴和丝杠用那个料,没问题。”
杨厂长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然后他停下来说:“行。你写个报告,把要的人、要的料、要的时间列出来。我批。然后报部里备案。”
林远当天晚上把报告写了出来。报告里列了三点:一是母机产能已满,各车间精密加工排队积压,部分车间已出现停工等件的情况;二是含钴高速钢和高铬轴承钢国内已能生产,材料卡脖子问题基本解决;三是具备再造一台同型号万能铣床的条件,所需人手和周期均可控。
最后他写了一句:“如能形成两台母机同时运转,明年的精密件产能可翻一倍,基本满足厂内需求,并有余力承接部里协作任务。”
报告交上去,杨厂长第二天就批了。
部里那边,黄局长亲自打了电话来,说这个思路对头,让红星厂先干,干出来之后再总结工艺规范,报部里推广。
林远把人员召集起来开了个短会。
他把分工重新排了一遍,比去年更细:齿轮花键轴马长河负责,冯春林操母机干丝杠箱体,杨卫国和于大龙做辅助工序,同时跟林远学装夹和测量,刮研王师傅和张师傅,关键主轴和轴承套林远自己上手。
“第一台样机用了三个月,后勤部那台一个半月,后面那台也差不多一个半月。”
林远说,“这回咱们有全套工艺卡,有熟手,有现成工装,争取一个月拿下。但不许赶工,每一道工序按标准来。杨卫国和于大龙,你俩这回不能光递工具,装夹和测量得学会自己干。”
杨卫国和于大龙对视一眼,都点了头。
散会后,各人领了图纸回工位。林远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台母机重新转起来。阳光从高窗斜照下来,落在灰蓝色的机身上。他想起去年造这台样机时,每一步都摸着石头过河。现在不一样了。材料有了,人有了,工艺熟了。再干一台,心里有底。
开工第三天,林远把杨卫国叫到母机旁边。
“今天你来装夹。”林远把一张丝杠的图纸摊在工位上,“我昨天讲过的,你复述一遍。”
杨卫国站在机床前,手心在裤腿上蹭了蹭,开口:“先看毛坯端面,用锉刀修平。三爪卡盘夹一端,另一端搭中心架。百分表打表找正,外圆跳动控制在两丝以内。”
“找正的时候,百分表架在哪里?”
“架在床身导轨上。表头抵住毛坯外圆。”
“对。”林远把卡盘钥匙递给他,“干。”
杨卫国接过钥匙,深吸一口气。他先拿锉刀把毛坯端面修平,又用棉纱把卡盘爪擦干净。三爪卡盘他用了半年,拧起来不算生疏。
但今天的毛坯长,光靠卡盘夹不住,还得搭中心架。他把中心架推到合适的位子,松开固定螺栓,调整三个支撑爪。
林远站在旁边,没插手。
杨卫国把百分表架好,表头抵住毛坯外圆,慢慢转动卡盘。表针摆了一下,往右偏了半格。他松开卡盘爪,把毛坯转了半圈,重新夹紧。
表针再转,偏得少了些。他反复调了三次,最后表针摆幅控制在一格半。他抬头看林远。
林远俯身看了一眼表盘,说:“一格半,换算成丝是多少?”
“一丝半。”
“允差两丝。你干进去了。”林远说,“锁紧卡盘,中心架支承爪再收半圈。收完再打一次表。”
杨卫国照做。最后一次打表,表针几乎不动了。林远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了句:“开车。”
杨卫国按下启动键。机床转起来,声音平稳。他拿起车刀,对准端面,轻轻吃刀。第一刀切下去,铁屑卷出来,细而均匀。林远站在三步之外,抱着胳膊,眼睛盯着刀尖。
切完端面,杨卫国退刀,停车,卸下工件。林远拿过千分尺量了量,又递给杨卫国:“你自己量一遍。”
杨卫国量了。长度、端面跳动,都在图纸公差内。林远把工件放在成品架上,说:“下一件。你自己干,不用问我。”
杨卫国愣了一下,随即点了头。他转身去材料区搬毛坯。于大龙在旁边看见了,小声问:“卫国,林师傅让你单干了?”
杨卫国“嗯”了一声,没多说话。他把毛坯搬到工位上,重新开始装夹。
林远走回自己的工位。他今天要干的是主轴。主轴是整台机床最关键的零件,精度要求最高,圆度、同轴度、表面粗糙度,每一项都不能马虎。他拿起毛坯,先在手里掂了掂,又用锉刀修了修两端倒角,才往卡盘上夹。
冯春林从母机那边过来,手里拿着刚干完的一根丝杠。林远接过来看了看,用千分尺量了三处。尺寸都在公差中段,表面没有振纹。他把丝杠放在成品架上,对冯春林说:“下一根。注意跟刀架别松。”
冯春林应声去了。
马长河那边,齿轮铣了一半。他停下机床,拿着刚铣完的齿轮过来找林远:“林师傅,你看看齿面。”
林远接过来,凑到灯光下看。齿面光洁,齿形规整。他点了点头:“行。继续。”
车间里各干各的,没人闲着。杨卫国在丝杠工位上忙了一上午,干完了三根。第四根装夹时,中心架没调好,毛坯转起来有点晃。
他停下车,重新调了一遍。林远远远看见了,没过去,只在吃饭时问了一句:“第四根怎么样?”
“调好了,重新打的表。”杨卫国说。
“以后装夹完,自己先打三遍表。头一遍找正,第二遍复核,第三遍确认。三遍都过了再开车。”
杨卫国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