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谁能想到,这小子后来能把整个轧钢厂翻过来?
易中海把砂纸收了,拿起千分尺量了一下工件。
误差0.01。
搁在以前,这个精度他能吹一个礼拜。
现在嘛——人家改过的机床,出来的零件误差0.006。机器比人稳。
他把千分尺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
不比了。没法比。不是一个时代的东西。
三车间。
贾东旭把扳手拧了两圈,拧不动了,换了个大号的。
广播的余音还在耳朵里嗡嗡响。旁边工位的工友已经聊开了,话题全是陈卫东。
”八倍啊,一个月干出八倍的产量。这人脑子怎么长的?“
”人家是一机部的总工,你以为跟咱们一样?“
”听说冶金部田司长专门来看他,杨厂长全程作陪。“
贾东旭低着头拧螺栓,不说话。
从小一个院子长大。一起蹲胡同口吃过冰棍,一起在房顶上捉过蛐蛐。
那会儿谁比谁强?都是穿着补丁裤子满院跑的半大孩子。
现在呢?
人家专车接送,警卫员跟着,冶金部司长跟他喝酒。全厂通报表彰,连播三遍。
他呢?三级钳工。一个月四十二块。拧螺栓。
贾东旭把大号扳手杵在螺栓上,使劲拧了一下。螺栓纹丝不动。
他换了个方向,反着拧了一下——松了。
刚才拧反了。
他骂了一声,重新拧回去。
旁边工友还在聊。
”你们说,陈工借调完了会不会留在咱们厂?“
”做梦吧。人家一机部的总工,留你这儿干啥?“
贾东旭把扳手扔回工具箱里,坐在凳子上擦了把汗。
不在一个层次上了。
他很早就知道。但今天这个广播,把”不在一个层次“这几个字,结结实实地钉在了他脑门上。
——
三食堂,后厨。
傻柱正在颠勺。一锅醋溜白菜在铁锅里翻飞,油烟蹿起来,熏得帮厨小刘直捂鼻子。
大喇叭的声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第一遍播完的时候,傻柱勺子没停。
第二遍播到”陈卫东“三个字,他的勺子停了。
”嘿!你们听见没?“
帮厨小刘正在切葱花:“听见什么?”
”陈卫东!广播里说的陈卫东!“傻柱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用围裙擦了擦手,扯着嗓子喊,”全厂通报表彰,八倍产量,知道不?“
小刘和另一个帮厨对视了一眼。
”知道啊,刚才广播放了——“
”那是我发小!“傻柱拍了一下灶台,”从小一个院子长大的!南锣鼓巷,门挨着门!“
小刘切葱花的刀顿了一下:“真的?”
”骗你我是孙子!打小光屁股一块玩的关系。他搞技术那会儿,没少来我这儿蹭饭——“
后厨的门帘一掀,刘岚端着一摞洗好的碗走进来。
她把碗摞在案板旁边,听见傻柱的话尾巴,嘴一撇。
”何师傅,你跟陈总工关系那么好,他怎么一次都没来三食堂吃过饭?“
后厨安静了一秒。
小刘低头切葱花,切得更快了。
傻柱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马上接话:“废话!人家吃干部灶!专车接送的人,能跟咱们一个食堂?”
刘岚把最后一只碗放好,直起腰:“干部灶也在厂里啊。要是真跟你关系好,过来吃一顿怎么了?”
傻柱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懂什么?卫东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一机部、轧钢厂两头跑,哪有工夫?”
刘岚没再接话,拿起抹布擦桌子去了。
傻柱转过身,把锅铲重新抄起来,醋溜白菜接着颠。
锅里噼里啪啦响着,他脑子里转着另一件事。
得请卫东来三食堂吃一顿。
不是为了堵刘岚的嘴——也不全是。
是为了让整个后厨、整个食堂、整个厂子都看看,他何雨柱跟全厂通报表彰的陈卫东,到底是什么关系。
上午八点,一机部研究所。
黑板上写满了公式。陈卫东手里捏着粉笔,在最后一行写下两个数字。
七个研究员坐在下面,低头抄写。没人说话,只有粉笔敲击黑板的笃笃声。
陈卫东把半截粉笔扔进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个插补算法的逻辑,今天下午你们自己跑一遍验证。硬件组那边,回转工作台的轴承参数我重新调了,去跟红星厂对接。”
研究员们点头,收拾笔记本。
陈卫东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轧钢厂大喇叭连播三遍通报表扬的事,他完全不知情。一机部跟轧钢厂隔着大半个四九城,这种厂级的通报传不到这边。
退一步讲,就算传过来了,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他现在的编制在一机部,职称是总工程师。
轧钢厂的一个通报表彰,放在他的档案里,连锦上添花都算不上。
他要干的事是五轴联动,是打破国外的技术封锁,不是在一个地方厂子里争什么先进个人。
借调期满,活儿干完了,这就够了。
下午去一趟轧钢厂,把最后几份技术交底文件签了字,这趟差就算结了。
中午十二点半,轧钢厂。
刚过饭点,工人们从食堂出来,三五成群地蹲在树荫底下抽烟。
话题全绕着早上那个广播打转。
“八倍,你们敢信?我进厂十几年,头一回听见这种数字。”
“废话,人家那是数控机床。你没看一车间那几台机器转起来,都不带停的。”
“这陈工真有本事。我听说,他还是咱们厂陈建国师傅的儿子?”
“真的假的?老陈家祖坟冒青烟了啊。”
正说着,一辆黑色的伏尔加从大门开进来。
喇叭没响,车速很慢。
工人们自动停下话头,往两边让开一条道。
车子在办公楼前面停下。小张下车拉开车门。
陈卫东穿着白衬衫,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从车里钻出来。
他没看旁边的人,径直上楼,走向走廊尽头的临时办公室。
推开门,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后勤科每天安排人打扫。
陈卫东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拿过暖水瓶,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还没喝,门被推开了。
李旗峰走进来。
他穿着那件半新的中山装,扣子解开了两颗,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攥着几张纸,还有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