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司长等同事们闹够了,才站起来,拍了拍陈卫东的肩膀。
“冶金部这个人情,你得记着。人家给你面子,你也得给人家面子。以后他们那边有解决不了的技术难题,找到你头上,能帮就帮。”
“我知道。”
“行。”林司长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五轴联动的事,抓紧。你耽误一个月了,进度不能再拖。”
“明白。”
林司长走了。
陈卫东重新坐下来,拿起铅笔,目光回到图纸上。
办公室里的同事们还在小声议论,声音从他耳边飘过去,他已经听不进去了。
铅笔尖落在主轴结构的草图上,一个月前卡住他的那个问题,忽然有了新思路。
在轧钢厂改造那二十四台机床的过程中,他对传动系统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有些东西,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画图能想明白的,得真正上手拧过螺丝、调过参数,才能打通那层窗户纸。
他开始落笔。
楼下停车场里,小张坐在伏尔加的驾驶座上,把座椅往后调了调,从兜里掏出一个苹果,咬了一口。
他也刚得到消息,以后不用回冶金部了,就跟着陈工。
挺好。
跟着陈工,不用伺候那些难缠的领导,活儿轻松,人也自在。
他又咬了一口苹果,把收音机打开,调到了戏曲频道。
一段京剧西皮流水从车窗里飘出来,混在一机部大院的蝉鸣声里。
七月,京城的蝉叫得人心烦。
陈卫东趴在办公桌上,铅笔夹在耳朵后面,左手按着图纸,右手拿着计算尺在上面比划。
五轴联动主轴的热变形补偿方案,他已经推翻了两版,第三版的思路刚有点眉目。
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没理。
又响。
还是没理。
第三遍的时候,对面工位的老赵实在看不下去,伸长胳膊帮他把听筒拿了起来。
“喂,一机部研究处……哦,找陈处长。”老赵捂住话筒,冲他喊,“电话,水木大学的。”
陈卫东抬起头,接过听筒。
“陈卫东。”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卫东啊,我老李。”
水木大学机械系李主任。
“李主任,您好。”
“好什么好,找你三天了,你办公室的电话跟摆设一样,永远没人接。”
陈卫东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图纸:“前几天在车间调设备,没在办公室。”
“忙忙忙,你就知道忙。”
李主任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我跟你说,你现在可是咱们机械系的活招牌。今年快毕业那帮学生,从五月份就开始问了——陈卫东学长今年还来不来?”
“毕业典礼上还讲不讲话?一个个问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陈卫东把铅笔从耳朵后面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两圈。
“李主任,今年就算了吧。”
“怎么了?”
“我已经去了两年了,年年都是我,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学生爱听啊。前年你讲完,当场就有十一个人改志愿,从发动机方向转到了机床方向。”
“去年更夸张,二十三个。你要是今年再去一趟,我估计机械系一半的人都要去搞机床了。”
陈卫东笑了一声:“那就更不能去了。”
“啊?”
“今年优秀毕业生里,搞焊接的、搞铸造的、搞液压的,哪个方向都有人才。我要是再上去讲一通机床,让人家怎么想?觉得只有机床这一条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再说了,事不过三。您把机会让给其他行业的同志,请几个不同方向的前辈去讲讲,对学生更好。”
李主任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下。
“行,这事儿你说了算,我不勉强。”
陈卫东以为电话到这儿就该挂了,结果李主任那边咳嗽了两声,声调变了。
“不过,还有个事,得麻烦你。”
来了。陈卫东把铅笔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他认识李主任快六年了,太了解这个人说话的套路。前面那些寒暄,都是铺垫,正菜在后面。
“您说。”
“今年机械系毕业生总共一百四十多人,分配方案上个月就报上去了。”
“大部分去向都定了,发动机的去航空口,液压的去重型机械厂,焊接的去造船厂……唯独有一批人,我安排不下去。”
“哪批?”
“想搞机床研发的。三十七个人。”
陈卫东没说话。
李主任接着往下讲:“你也知道,这两年你在行业里搞出了名堂,水木机械系的学生受你影响,想走机床这条路的越来越多。但问题是,全国搞数控机床研发的对口单位,满打满算就那么几家。”
“红星厂、沈阳第一机床厂、昆明机床厂、武汉重型机床厂……加起来今年给水木的研发岗名额,十二个。”
“三十七个人,十二个名额。剩下二十五个,分到别的单位去,也不是不行。水木的牌子在这儿摆着,哪个厂不抢着要?但那些岗位,不是去车间当技术员,就是去行政科写材料。”
李主任的声音低了下来:“这帮孩子四年寒窗,就是奔着机床研发去的。你让他们去拧螺丝、抄文件,他们不甘心,我也不甘心。”
陈卫东拿起搪瓷缸喝了口茶,茶凉了,他也没在意。
他心里清楚李主任说的是什么情况。
今年是一九六零年。
日子不好过。
去年开始,全国粮食减产,各地都在勒紧裤腰带。城里的供应一缩再缩,工厂的日子也不好过。
上半年国务院刚发了文件,全国范围内精简职工,数字是一千九百四十万。城镇人口要减少两千六百万。
什么概念?差不多每五个城镇职工里,就有一个要回老家种地。
红星厂靠着出口创汇,日子还过得去,那是个例。更多的工厂在压缩编制、冻结招聘。有些小厂连现有的工人都养不起,还在往外面减人。
这种年景底下,大学生找工作,倒不至于没着落。
水木大学的毕业生,各单位还是抢着要的。但问题不在于有没有工作,在于能不能去对口的地方。
重工业单位的技术岗,今年名额砍了将近一半。机床研发这种“吃饭不产粮”的方向,更是首当其冲。
李主任找他,不是没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