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卫东就把介绍信写好了。
他写了两遍。
第一遍，备注栏写了“请照顾”。
他看了两秒，撕了。
第二遍，备注栏只写四个字：按规矩办。
他把信装进信封，压在桌上。
信封上写了三个字。
陈卫民收。
陈卫民来取信时，他已经去了计算所。
早上七点半，陈卫民就到了红星厂门口。
他穿着新洗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怀里揣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陈卫东昨晚誊好的正式介绍信。
落款盖着一机部研究处的红章。
陈卫民抬头看了一眼厂牌。
红星厂的大门，比轧钢厂还气派。
门口站着两个保卫员，腰里别着警棍。
进厂的人排着队，手里都捏着证件。
陈卫民排在队尾，手心有点汗。
他把信封口捏了又捏。
陈卫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同志，我来报到。”
保卫员接过介绍信，先看落款，再看人。
“陈卫民？”
“是。”
“中专毕业？”
“是。”
保卫员把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红章。
态度立马客气了三分。
“进去吧，人事科在办公楼二层。”
陈卫民收回信，道了谢。
路过一车间，里头机器轰隆隆响。
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以后，他就在这儿上班了。
他挺了挺胸，脚步快了些。
红星厂比他想的还大。
他走了十来分钟，才找到办公楼。
人事科的门虚掩着。
陈卫民在门口站了站，抬手敲门。
“请进。”
屋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办事员，戴着眼镜。
桌上堆着档案袋，旁边是一只搪瓷缸。
“同志，有事？”
“领导，我来报到。”
陈卫民把介绍信、毕业证、派遣证、履历表一字排开。
周办事员放下茶缸，先拿起介绍信。
他看得很慢。
从抬头看到落款，又看了一遍红章。
“这信，谁开的？”
“一机部研究处。”
“我知道是一机部。”
周办事员抬眼看他。
“我是问，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考进来的。”
“考进来的？”
“红星厂测试车间，上周考的。”
“陈卫东是你什么人？”
陈卫民心里咯噔一下。
临出门前，陈卫东的话还在耳边。
“进了厂，别提我。”
他咽了口唾沫。
“同姓。”
“不认识。”
周办事员盯着他看了两秒。
“行。”
“你说不认识，就不认识。”
周办事员乐了。
“咱们厂第一任技术总工，也姓陈。”
“你这姓，跟厂里有缘分。”
陈卫民松了口气。
他差点就说漏了。
周办事员把材料一份份核对。
“机械专业？”
“是。”
“中专毕业，干部身份。”
“是。”
“字写得怎么样？”
“还行。”
陈卫民答得规矩。
周办事员递过来一张入职表。
“填一下。”
陈卫民接过表，趴在桌边写。
手心有点汗。
姓名，陈卫民。
专业，机械。
学历，中专。
写到家庭住址，他停了一下。
写的是四合院。
周办事员看了一眼，没多问。
“行了。”
他从抽屉里摸出公章，对着登记表按下去。
红印落定。
公章沉甸甸的。
陈卫民看着那团红，心里踏实了。
“陈卫民同志。”
“厂里按中专技术员给你定级。”
“行政二十六级。”
“办事员八级。”
“先实习一年。”
“每月三十三块。”
陈卫民怀疑自己听错了。
“多少？”
“三十三。”
“一个月？”
“一个月。”
周办事员笑了。
“嫌少？”
“不少！”
“不少！”
陈卫民脑子嗡了一下。
三十三块。
他在学校时，一个月生活费才八块。
“转正以后呢？”
“转正定七级办事员。”
“工资三十七块五。”
陈卫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三十三块，交家里十五，还剩十八。
十八块，够他吃一个月食堂。
还能攒下几块。
“干部身份，档案里会写明。”
“你放心。”
陈卫民使劲点头。
“谢谢领导。”
“别谢我。”
周办事员把档案袋递过来。
“要谢，就谢你自己学的是机械。”
“技术科现在正缺人。”
“下周一，你直接去技术科报到。”
“找周科长。”
“我待会儿给他打个招呼。”
陈卫民接过档案袋。
牛皮纸袋沉甸甸的。
上面写着几个字。
技术科储备干部。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中专毕业，干部身份。
这句话，他听了一年。
今天，才算落到实处。
他把档案袋抱在怀里。
“领导，我能问个事吗？”
“问。”
“技术科，主要做什么？”
“画图，测绘，跟车间。”
“有时候也下车间，满身油。”
“怕不怕？”
“不怕。”
周办事员点点头。
“行，像个干技术的。”
陈卫民咧嘴笑。
“周领导，那我下周一就来。”
“来吧。”
“技术科的门，随时开着。”
陈卫民走出人事科。
他心里热了一下。
他把档案袋贴在胸口，脚步轻快。
从今天起，他也是干部了。
有编制，有工资，有粮本。
他走到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红星厂的厂牌在太阳底下发亮。
他想起陈卫东的话。
“进了厂，别提我。”
他刚才没说。
以后也不说。
他要让别人记住的，是陈卫民。
他把档案袋抱紧了些。
他想笑，又忍住了。
陈卫东这边，一早就到了计算所。
桌上摊着动态测试的数据。
他埋头算了一上午，没问陈卫民报到的事。
卢海端茶过来，随口问了一句。
“你弟弟今天报到？”
“嗯。”
“你不去看看？”
“不去。”
陈卫东头也没抬。
“路给他铺了。”
“剩下的，他自己走。”
卢海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这个当哥的，心真硬。”
“不是硬。”
陈卫东在纸上写下一个数。
“是让他早点断奶。”
卢海没接话。
他知道，陈卫东说的不是狠话。
卢海摇摇头，端着茶走了。
陈卫东把算完的纸翻到背面。
又写了一行公式。
弟弟有弟弟的路。
他有他的。
陈卫东继续低头算数据。
窗外，厂区的高音喇叭响了。
他像没听见。
手里的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
窗外，红星厂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知道，陈卫民今天会穿上那身工装。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