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镇南街的药铺叫“济仁堂”,门面不大,但柜台后面的药柜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密密麻麻的抽屉上贴着药材名签。
阿史那·和先进了门,手里攥着从孙主簿出库单上抄下来的那张购药清单。掌柜是个花白胡子的矮胖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拿戥子称药,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认出阿史那·和之后脸上的表情变得不太自然。
“姑娘,上回那批冻伤膏的银子还没结呢……”
“今天来结的。”阿史那·和把清单拍在柜台上,“但我先问你一件事。孙主簿在你这买药买了几个月了?”
掌柜的目光在清单上扫了一圈,又抬头看了看跟在她身后进门的林越和阿史那·云。林越腰间的银印在柜台旁边的日光里反了一下光,掌柜的喉结滚了滚。
“从去年入冬开始。每月初拿方子来抓药,冻伤膏十盒、祛寒散五斤,还有几味熬汤的药材。银子都是他亲自付的,没赊过账。”
“药材送到哪里?”
“北面冻河边上那三个哨站。他每次都是自己雇车拉走的,不走我们药铺的送货路子。”掌柜的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泛黄的流水簿子推过来,“每笔都有记录,时间、数量、付银数额,全在里头。”
林越接过流水簿子翻了几页。簿子上记得清清楚楚,每月一笔,从去年十一月一直到上个月。数额不大,但月月不断。他合上簿子搁回柜台面上,朝掌柜点了下头。
“孙主簿的银子是现银还是银票?”
“现银。每次都是碎银,用布包着拿来的,分量足,没短过。”
阿史那·云站在药铺门口没有进去,靠在门框上扫着街面上的动静。等林越走出来时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对得上?”
“对得上。药账是真的。从去年冬天到现在,每个月都在往北线送药。”
“那孙主簿卖军粮的事怎么算?”
“功过分开。药账核完了就把单子附在案卷后面,递军法处的时候量刑参考。”林越把流水簿子上抄下来的药账数据折好收进怀里,沿着南街往镇口方向走。
三人回到平州城时天已经擦黑了。赵大锤把孙主簿关在军法处后面的羁押帐里,门口加了岗。林越去主帐把药账核实的结果写了半页纸,连同吴记粮行的出库单和新安仓的账目记录一并封进了案卷袋里。
阿史那·和趴在主帐案的另一头整理北线哨站的轮值排班表。她把孙主簿的药账数据誊抄了一份贴在排班表的空白处,抄完了把笔搁下来看了一眼林越正在封的案卷袋。
“你给他减多少?”
“该判多少判多少。卖军粮的数额摆在那里,减不了太多。但军法处量刑的时候如果看到药账,会酌情处理。”
“减一年?”
“最多减一年。”
阿史那·和把笔重新拿起来在排班表上画了个圈,没再多问。阿史那·云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三碗灶房刚出锅的热汤面,一碗搁在案角给阿史那·和,一碗放在林越手边,自己端了一碗靠着门框吃。
“北线哨站的药我明天让人送过去。”她吃了一口面,筷子搁在碗沿上,“孙主簿被关了,下个月的药不能断。先把存货调出来补一个月的量。”
阿史那·和从案角端起面碗吃了一口,偏头看了阿史那·云一眼:“存货在哪?”
“粮草营靠墙第三排架子最下层,用油布盖着的。孙主簿之前把药存在那里过,后来搬走了,但底下的架子没拆。我去翻过,还有半箱冻伤膏没开封。”
阿史那·和把筷子从碗沿上拿起来继续吃面,没有再说话。主帐里三个人各占一角埋头吃面,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偶尔翻动纸页的轻响。吃完之后阿史那·和把碗收了摞在一起搁到案角,继续埋头翻她的排班表。阿史那·云端着自己的空碗出了主帐,经过门口时偏头看了林越一眼。
“孙主簿的事办完之后,北线那边你打算怎么轮值?十七个老弱病残守三个哨站,撑不了多久。”
“从平州城调一批新兵过去换防。十七个人撤回来安置到粮草营。那边缺人。”
“那十七个人里有几个年纪太大了,打不了仗也走不动路。安置到粮草营能干点轻活。剩下的年轻些的还能用。”
林越把封好的案卷袋搁进案屉里锁上,站起来把油灯拨亮了一格。阿史那·和伏在案上已经写满了半页纸的轮值排班,抬头看了他一眼。
“新兵调北线的事我来排。你把调令签了就行。”
林越把银印从怀里掏出来在她面前晃了一下放回去,转身掀帘出了主帐。外面的夜色已经落定了,校场上亮着几盏稀疏的灯火,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在风里明灭不定。他站在主帐门口吸了口夜风里的凉气,听见身后偏房方向传来窗板合拢的轻响,然后脚步声朝灶房那边去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直到灶房方向亮起一盏新的灯火,才转身朝自己营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