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友这番心态，倒真是让老夫开了眼界。”
他缓缓坐下，语气平和，像是一个与晚辈闲话家常的长者。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能活得像你这般通透自在，确实是天大的福气。”
这话一出，不仅是赵星苒，连一旁始终垂手侍立的高正淳，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圣上……这是在夸奖这个小子？
林安啃鸡腿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眼皮，瞥了赵彻一眼，似乎在判断这老头是不是在说反话。
赵彻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笑容更盛。
“老夫是真心实意地夸你。”
“不过……”
他话锋一转，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小友有没有想过，你如今能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吃着烧鸡，喝着美酒，这份自在，从何而来？”
林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是因为你跟在镇国公府小公爷身边，有国公府这棵大树为你遮风挡雨。”
“是因为你帮着小公爷追回了户部亏空，如今圣眷正隆，无人敢轻易招惹。”
“说到底，你这份‘想吃就吃，想睡就睡’的潇洒，是建立在别人给你的权势和财富之上的。”
赵彻的声音平缓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可是，这天下，没有一成不变的道理。”
“国公府能一直庇护你吗？圣上的恩宠，又能持续多久？”
“钱财乃身外之物，今日你是富家翁，明日或许就成了阶下囚。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变得悠远而深沉。
“作为一个男人，想要真正地享受人生，想要一辈子都活得这般潇洒自在，就必须要有自己的底气。”
“这份底气，不是别人给的，而是自己挣来的。”
“是那种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真本事。”
“有了这份底气，你才能将你的富贵，你的安逸，牢牢地抓在自己手里，而不是像浮萍一样，随波逐流，任人摆布。”
“到那时，你才算是真正的大自在，大逍遥。”
一番话，说得不疾不徐，却字字珠玑，掷地有声。
高正淳在一旁听得心头巨震，圣上这是……在点拨这小子啊！
这是何等的看重！何等的恩遇！
寻常人，哪有资格听圣上说这番金玉良言？
林安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鸡骨头，他拿起桌上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油。
他看着赵彻，沉默了许久。
赵彻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品着茶，仿佛给了他无限的思考时间。
良久，林安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老哥，你这番话，听着是比我刚才说的那些有道理。”
他点了点头，似乎是认同了。
赵彻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孺子可教。
然而，林安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差点把刚喝进嘴里的茶水给喷出来。
“不过，我还是没啥兴趣！我还是先躺平一阵子再说。”
“……”
赵彻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这小子，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哭笑不得的情绪，决定换个路子。
“罢了罢了。”
赵彻摆了摆手，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和煦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番推心置腹的谈话从未发生过。
“人各有志，不可强求。我们不提这个话题了。”
他将目光转向了不远处水榭高台的方向，那里，楚王赵昀依旧负手而立，面带微笑地听着底下众人的高谈阔论。
“小友你看，楚王殿下那边，讨论得正热闹。”
赵彻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像是在随口闲聊。
“对于楚王殿下提出的这个徭役之弊，你可有什么看法？”
他看着林安，眼中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
“方才那么多人，给出了那么多答案，有说要严惩贪官的，有说要体恤民情的，还有说要用军队弹压的。”
“你既然来了，总不好白吃楚王殿下这一顿饭，不如也过去凑个热闹，说上几句？”
“也让老夫开开眼，看看你这满肚子只装着鸡腿的脑袋里，是不是还藏着些别的东西。”
这番话，带着几分调侃，也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激将。
谁知，林安听完，却是又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那神情，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不屑。
“跟他们有什么好讨论的？”
他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嫌弃。
“简直就是侮辱我的智商。”
“一群人，吵吵嚷嚷半天，口水都说干了，结果连根子在哪儿都没摸到，全在说些正确的废话。”
“跟他们讨论，还不如我再啃个鸡翅来得实在。”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高正淳的眼皮狂跳，这小子，胆子是铁打的吗？
那些站出来发言的，哪个不是饱读诗书的士子，或是有些身份的将门之后？
他一句话，把所有人都给骂了进去！
赵星苒也是杏眼圆睁，刚想斥责他狂妄，却见自己的父皇，非但没有生气，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反而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亮！
“哦？”
赵彻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如果说刚才他还像个循循善诱的长者，那么现在，他就如同一头发现了绝佳猎物的雄狮，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兴奋和期待。
“那你说说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魔力。
“什么才叫，说到点子上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林安的身上。
林安感受到了这股压力，他却浑不在意。
他将啃完的鸡骨头随手往桌上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然后，他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懒散劲儿。
“唉，行吧。”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一脸的不情不愿。
“既然吃了人家楚王殿下一顿饭，总不好意思真的白吃。”
“那小爷今天就破例一次，跟他们说道说道。”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