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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吏治

    林安看着他这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心中暗笑,嘴上却依旧保持着那副懒散的腔调。

    “那是自然。”

    “老哥,你别忘了,我刚才跟你提过一句话。”

    “皇权不下县。”

    “你这‘一条鞭法’,从京城颁布下去,写得是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田一亩,该交多少钱,一清二楚。”

    “可圣旨到了地方,到了那些县太爷、到了那些胥吏的手里,你猜会变成什么样?”

    林安的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人性的冷笑。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句话,老哥你应该比我更懂吧?”

    赵彻的脸色,再次凝重起来。

    他当然懂。

    他身为帝王,与朝廷那些官员斗,与地方那些豪强斗,斗了一辈子,最头疼的,就是这六个字。

    “你说的法子很好,按田亩收税,公开透明。”

    林安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可地方上的官吏,有的是法子给你添油加醋。”

    “朝廷的‘徭役税’,他们收。”

    “收完了,他们还能自己再立个名目。比如,收你一笔‘丈量费’,说帮你量田辛苦了。”

    “再收你一笔‘笔墨费’,说帮你登记造册辛苦了。”

    “甚至还能收你一笔‘火耗’,说你交的银子成色不足,需要熔炼,有损耗。”

    “总之,苛政猛于虎,那些小吏,比老虎还狠。”

    “他们总能想出一百种办法,从百姓那本就不多的口袋里,再多掏出几个铜板来。”

    林安每说一句,赵彻的眉头就锁紧一分。

    这些事,御史台的奏章里不是没有,但大多都是含糊其辞,点到即止。

    从未有人敢像林安这样,把官场那层遮羞布撕得如此干净,把那些血淋淋的手段,如此赤裸裸地摆在台面上。

    “那百姓不交呢?”

    赵星苒忍不住插嘴道。

    “不交?”

    林安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看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嗤笑一声。

    “小妹妹,你以为官府是请客吃饭啊?”

    “衙门里的棍棒是吃素的?大牢是给你避暑的?”

    “到时候,一顶‘抗税不遵’的帽子扣下来,轻则打你一顿板子,重则直接抓进大牢。普通老百姓,谁敢跟官府对着干?”

    “这么一来,百姓一看,这新法跟旧法也没什么区别嘛,还是要被盘剥,还是要被压榨,甚至比以前更重。那他们会怎么想?”

    林安没有直接说答案,而是将问题抛了回去。

    赵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地接道:

    “他们会觉得,朝廷在骗他们。他们会对朝廷,彻底失去信心。”

    “没错!”

    林安打了个响指。

    “一旦民心尽失,信任崩塌。”

    “那不管你的制度设计得有多好,初衷有多善意,到了最后,都会变成一纸空文,甚至沦为地方官吏变本加厉搜刮民脂民膏的工具。”

    “那……那这又该如何解决?”

    赵彻追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

    “两个字,监管。”

    “四个字,公开透明。”

    林安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要解决这个问题,就不能只靠官员的良心,要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里,更要把这个笼子,摆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第一,加大监管力度。朝廷必须成立一个专门的、独立的巡查机构,不归地方管辖,直接对皇帝负责。”

    “这些人,不定期,不定点地到各地巡查,微服私访,专门查处这些乱收费的现象。”

    “一旦查实,不问缘由,不讲情面,从上到下,一撸到底,严惩不贷!”

    “要杀一儆百,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敢在这件事上伸手,就等于把自己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林安话语中的杀伐之气,让高正淳和穆衡都感到背脊一阵发凉。

    而赵彻的眼中,却闪过一丝狠厉的赞同。

    治乱世,用重典。这个道理,他懂。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林安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明细和公开所有税务征集的标准!”

    “怎么公开?”

    赵彻下意识地问。

    “立碑!”

    林安的声音,铿锵有力。

    “在每个州、每个府、每个县的衙门口,在人流量最大的城门口、集市口,都给我立上一块大大的石碑!”

    “这石碑上,就用最简单,最直白的话刻上:本县田地,上田、中田、下田,每亩该交‘徭役税’多少文钱。”

    “除了这笔钱,任何以其他名目收取的费用,都是不合法的!”

    “百姓有权拒交,并可直接向巡查御史举报!”

    “要让每一个不识字的老农,都能找人念给他听,让他心里有本明白账!”

    “要让每一个想动歪脑筋的小吏,一抬头就能看见这块碑,看见悬在他们头顶上的那把刀!”

    “如此一来,官吏的权力被限制,百姓的权利被告知。”

    “地方官再想上下其手,糊弄百姓,就没那么容易了。”

    “到了那个时候,百姓知道交了这点钱,就能免除掉徭"役的苦楚,可以安安心心在家种地。”

    “你说,他们是愿意交钱,还是愿意冒着风险去逃役?”

    “到那时,谁还会逃避徭役?”

    林安说完,整个水榭,再次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赵彻低着头,双目失神,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

    “立碑为证……公开透明……让百姓心里有本明白账……”

    “一条鞭法……好一个一条鞭法……”

    突然!

    “啪!”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水榭的梁柱都仿佛晃动了一下。

    赵彻因为极度的激动,猛地一掌拍在了身前的桌案上。

    那张由上好花梨木制成的桌子,竟被他这一掌拍得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桌上的杯盘碗碟齐齐跳了起来,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乱响。

    “好!好一个一条鞭法!”

    赵彻猛然站起身,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林安,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狂喜与激动。

    他这一声大吼,中气十足,充满了威严与霸气,再也不复之前的内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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