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等着等着,逐渐觉得无趣。
高高在上的沈氏家主,白日里运筹帷幄,人人敬畏。
夜里,却在死敌的后院里,数着檐角往下坠的水珠。
善水最后一次照顾绣绣睡下,才小心翼翼的退了出来。
沈寂看见她红肿的眼睛,猜到绣绣一定哭的更厉害。
他并不理解,莫说二人只是主仆,她们之间也不过萍水相逢罢了,怎么会情深义重至此。
竟一个替主子担罪,一个替奴婢求人。
在沈府,下人就是下人,就连血亲之间,也都是彼此算计,恨不得置于死地。
善水将伞恭恭敬敬还给沈寂,跟在他身后往回走,一边又一字不差的将方才绣绣说要道谢的话转述给了新主子听。
听见绣绣竟对自己生出感激,说他慈悲,沈寂不由扬起嘴角。
甚是满意。
他心绪舒展,让善水明日去库房领赏赐。
这应当是绣绣第一次听见自己的真实身份。
但这便就是沈寂的目的:为了能叫绣绣记住自己,亲口念出他的名字,牢牢记住。
来日方能循序渐进,令她信他、习惯他,甚至终有一日生出依赖,最后任他掌控,长久伴在他身侧。
得到一个女子的身体,很容易。
可得到一个女子的心,却并不容易。
尤其是一个心善、敏感的女子。
他想要那女子能够像曾经信任依赖顾寒生一样,留在他沈寂身边。
——
翌日清早,天放晴了。
殷氏今儿精神好,一早叫人把绣绣请过来说话,一同用早膳。
顾寒生散了早朝回来,换了常服,就要去给母亲请早安。
可停在母亲门外,他才听下人说,绣绣也在里头。
顾寒生犹豫了一下,并没有立刻进去。
他心里还存着气,恼她昨日为善水求情,全然不懂自己的一番苦心,反倒处处与他相悖。
竟然为一个奴婢,与自己的夫君生出嫌隙。
若是寻常人家,早就戒罚了!
顾寒生冷着脸推门而入。
屋里,殷氏不知说到了哪一句,竟逗得绣绣扬起嘴角,也跟着一起笑着。
她的脸还是瘦,苍白,可今日天光好,又照得她颊上有一层光彩,眼底映出外头透进来的秋光,肌肤更显莹白如玉,眉目轮廓愈发柔和昳丽。
顾寒生脚步微微顿住,猝不及防觉得惊艳。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绣绣出落的愈发好看。
明明依旧素得寡淡,和京城任何贵女都完全不同,但更证明,她的好看,是绝非金玉堆出的明艳。
就是这样素净的一张脸,偏偏越叫人移不开眼。
“寒生?”
殷氏的声音响起,这才将顾寒生拉回了神。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他不悦的瞥起眉,移开眼,也不去理会绣绣,上前向母亲问安。
“母亲可用膳了?”
殷氏点了点头:“你今日倒来得早。”
顾寒生微笑:“早朝无事,儿子便早些回来了。”
他说完,目光才转向绣绣。
她依旧十分安静,性子一贯如此,旁人讲话她便听着,也不插嘴。
可竟也不起身,向自己问安。
一点做妻子的样子都没有。
顾寒生又觉得不悦,语气不冷不热地开了口。
“你今日来,莫不是见求我不成,又转头来求我母亲做主?”
“我告诉你,哪怕你求到母亲头上,那等不知廉耻的女子,我也决计不会再让她回来折辱两人顾府门楣。”
绣绣脑袋一偏,错愕。
殷氏先皱了眉:“你凶巴巴地说什么呢?”
顾寒生仍盯着绣绣,“难道她不是来求母亲,替她院子里那贱婢说情的?母亲不知,那婢子与外男私通,被我赶了出去,她倒好,为了一个奴婢与我置气,昨日还……”
“你胡说什么!”
殷氏把茶盏重重往几上一搁,气的咳嗽出来,“是我叫绣绣来的,她什么都没跟我说。什么婢子不婢子的,绣绣一个字都没提。”
顾寒生一怔。
所以,自己这是又误解了她?
绣绣却已经站了起来。
她面朝着殷氏的方向微微屈膝:“婆母,儿媳先告退了。”
绣绣觉得顾寒生这几日又开始讨厌自己,实在不想碍眼,也不想与他再起争执,转身便往外走。
顾寒生站在原地愣了一息,等反应过来,转身追了出去。
他步伐大,几步便在院中追上了眼盲的绣绣。
“绣绣!”
绣绣被抓住手腕,只能停下,还以为顾寒生又是追出来指责自己,害怕的往后躲。
昨日那些话,已经让绣绣明白,顾寒生早就与在松阳时不同了。
曾经他说读书科举是为了百姓,却可以轻易处置身边人的性命……
绣绣怎么会不害怕呢?
顾寒生见她竟然开始躲闪自己,方才那股子理直气壮的劲儿当即就泄了大半。
她怎么会怕自己?
他又不是穷凶极恶之人。
“是我误会了你。我只是以为……你是来求母亲的。”
没有挨训,绣绣这才松了口气。
可也不愿与他长待,绣绣说:“我知道夫君是有所顾虑,我今后不会再求你善水的事了,夫君放心。”
顾寒生哑然。
她听话了,他却不知为何,还是不满意。
顾寒生自己都说不清。
绣绣已经用力抽回了手,拄着拐杖要往回走。
顾寒生看着她走远,欲言又止。
但没想到,绣绣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了。
顾寒生以为她还有话要说,急忙往前迎了一步。
绣绣偏过头来,想起什么似得,问:“我不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是不是,就快要到我嫁去孟府的那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