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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小说 > 规则怪谈我在地狱当BUG > 第166章 认谎

第166章 认谎

    第二盏灯灭下去以后,低地上的风停了。

    风一停,那三处人的衣角都落回原处。

    沈夜把怀里的钥匙摸出来。

    他把钥匙托在手心,没有握紧。

    他说,灯灭了两盏,门该开了。

    他说完这一句,低地尽头那道没有编号的门亮了一下。

    亮的是门缝。

    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很薄,薄得照不到三尺以外。

    守灯人这时候开口了。

    他说,先别急。

    他说,门有一句话要你们先听完。

    他把账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一条入场的规矩。

    他把这一条念了出来。

    他说,进门的人,须先说一句谎。

    他说,这一句要说给在场所有人听,而且要所有人当场都当作谎话。

    他说,只有被人当场认作谎话的那一句,才算数。

    他说,说完还要照一次影。

    他说,光照过来,说谎的人影子缺一帧。

    他说,缺帧的影子才能进门,影子全的人进不去。

    念完,他把账合上。

    他说,规矩我念完了,念的是别人的字。

    沈夜听完,先问了一句。

    他说,照影这一步,照几次。

    守灯人说,一次。

    他说,一次照不清,就是门不让进。

    沈夜说,那光从哪儿来。

    守灯人说,光从我的灯上来。

    他说,灯是给别人提的,光不是。

    沈夜说,光是谁的。

    守灯人说,光是灯自己的。

    他说,我举灯的时候,光先照在场的人。

    他说,照完我就把灯收回去。

    沈夜把这一句记住。

    他转头看那三处人。

    记录者的两只脚并得很齐,纸收在手里。

    守则派那个人的手按在袖口上,像在数自己的数。

    布后面那道影子的下半截一直贴在布上,没有落到地上。

    沈夜看一眼就看明白了。

    他说,这一条规矩,能进门的人不多。

    他说,影子缺一帧的人,得先有一帧被人拿走过。

    记录者说,我们这一家,从没有被人拿走过东西。

    守则派那个人说,我们这一家,拿走过。

    沈夜说,还有第三家。

    他说完,看着那块布。

    布后面没有出声。

    它那道影子的下面本来就没有落地。

    没有落地的东西,照不出帧。

    沈夜说,三家出一个人,本来就是门挑人,不是人挑门。

    他说,现在只坐得下两个位子。

    布后面开口了。

    它说,位子可以借。

    沈夜说,不借。

    他说,借来的位子,账记在谁头上都不对。

    他说完这一句,低地上静了一下。

    零号站在外边,替他把这个数说了一遍。

    她说,进三个,眼下能进的只有两个。

    记录者把纸铺在膝盖上。

    他说,这一条我们记。

    守则派那个人说,这一条我们听。

    布后面那道影子说,这一条我们要用。

    沈夜站在灯圈里没有动。

    他先把这一条拆了一遍。

    前半句说的是说什么。

    后半句说的是对谁说,还要谁认。

    拆完他又加了一句。

    他说,这一条里有两个地方能站人。

    他说,一个是嘴里那句谎。

    他说,一个是当场认谎的那几张嘴。

    守则派那个人说,那你先来。

    沈夜说,我来。

    他把本子从怀里拿出来,放在脚边的地上。

    他放得很轻。

    他说完要走这一步,他得先想清楚一句话。

    他要的不是一句好听的假话。

    他要的是一句在场所有人都知道的假话。

    知根知底的人越多,这一句就越稳。

    他想了一会儿。

    第一句他想说的是,我今天没有交过东西。

    说完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把这一句划掉了。

    这一句太干净,干净得像是他自己认下来的。

    第二句他想说的是,我身上这道圈不会往里收。

    这一句也不行。

    这一句是他身上的事,别人看不见。

    看不见的事,别人认不了。

    他最后定下来的那一句很短。

    他说,那九个字,我还记得。

    灯圈里静了一下。

    静的时候,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知道这一句在场的人都听得懂。

    记录者手里有纸,纸上有那一行字的时辰。

    守则派那个人数过他丢东西的次数。

    零号站在门外,那九个字现在归她记。

    沈夜说完,等着。

    记录者先开口。

    他说,这一句是谎话。

    他说完这一句,在自己的纸上添了一笔。

    添笔的手很稳。

    守则派那个人抬起头。

    他说,是谎话。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右手抬了一下,碰了碰眼镜框。

    他说完,把手放回袖子里。

    轮到布后面。

    布后面那道影子晃了一下。

    它说,这一句是真的。

    它说得不快,字咬得很清。

    沈夜听完这一句,没有恼。

    他反而在心里松了口气。

    他知道这一句是他们会说的。

    他先问了一句。

    他说,你们凭什么说真。

    布后面说,因为你心里想认。

    它说,想认的话,说出口就是真的。

    沈夜说,那你们这一句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门听的。

    布后面说,说给门。

    沈夜说,门不认嘴。

    他说,门认的是人。

    他往前半步,把手按在自己胸口上。

    他说,这一句里的我,是我。

    他说,你们替一个不是你们的人判了一句真话。

    他说,你们判的真,不算数。

    布后面那道影子不动了。

    沈夜又补了一句。

    他说,还有一样。

    他说,场里那本登记册上的第一条是没有错的。

    他说,不登记的不算数。

    他说,你们这三十年里没有一个人有名字。

    他说,没有名字的人,说的话没有主。

    他说,没有主的话,既不能算认,也不能算真。

    他说完这一句,低地上那道光动了一下。

    门的缝开得宽了一些。

    开的时候,门里出来一声很闷的响。

    那一声响不像木头,也不像铁。

    像是有人在门里面把一本书合上了。

    记录者站起身。

    他说,算过了。

    他说,两句认,一句不算。

    沈夜说,门认两句。

    他说,这一关算过了。

    他把本子从地上捡起来,按回怀里。

    他捡本子的时候,先低头照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影子落在地上,缺的那一帧比刚才更清楚。

    缺的地方在左脚边。

    他看完,把脚往灯圈边上挪了半步。

    守灯人又开口了。

    他说,影。

    他说,照影这一步不用等。

    他说完,把手里的灯往前一举。

    灯焰忽然长了一寸。

    光从灯圈外面斜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一齐扫了一遍。

    沈夜低头看。

    他的影子缺一帧。

    守则派那个人的影子也缺。

    缺在左边,缺的那一角齐得像刀切的。

    记录者的影子是全的。

    一寸不缺。

    记录者看着自己的影子,脸上第一次有了变化。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进光圈里。

    走得进去,影子还是全的。

    他说,我不进去这扇门。

    他说,我三十年一张纸一张纸记下来,今天却挡在这道影子上。

    守则派那个人说,我们这一家的影子,一进门就缺了。

    沈夜说,缺不是白缺的。

    他说,缺的地方,是拿东西换的。

    他说完,看了看记录者。

    他说,你要的是亲历。

    记录者说,我要。

    沈夜说,那你就得先缺一样。

    记录者说,缺哪一样。

    沈夜说,缺你从来没认过的那一样。

    他说,你三十年只记不认。

    他说,不认的人,身上一分也不缺。

    他说,你今天认了一句。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他说,你再认一句,就有缺了。

    沈夜说完,站到一边。

    他把本子平放在地上,压住一角。

    他说,这一句我不催你。

    他说,你要是认不下去,今天就站在这儿看。

    记录者低头看自己那半张纸。

    纸上的时辰字还在。

    他看着那些字,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

    他说,三十年里我见过十一场。

    他说,每一场我都在外面站着。

    他说,我记下来的东西,全是听来的。

    他说,今天头一回,我站进了灯圈的边上。

    他把头抬起来。

    他说,我要是认了这一句,我就有了缺。

    他说,有了缺,我才算来过。

    他说完,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影子落地的位置。

    摸的是土。

    土上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收回来,攥了一下。

    攥完,他的手松开了。

    沈夜说,缺是能补回来的。

    记录者说,怎么补。

    沈夜说,你说的一句话,将来有人把它当真。

    他说,那时候缺的那一块就长回来。

    记录者说,要是没有人当真呢。

    沈夜说,那就一直缺着。

    记录者听完,把肩膀放平。

    他说,我再想想。

    记录者站在光圈里,手里捏着那张半张纸的边。

    他站了很久。

    久到灯焰矮了一指。

    他把纸收进怀里。

    他说,那我认。

    他说,我再认一句。

    他说,我认它不是梦。

    他说完这一句,地上他的影子动了一下。

    影子的右脚边缺了一小块。

    缺的地方很小,小得像被指甲掐掉。

    沈夜说,够了。

    他说,进门的人,有三个。

    他把怀里的钥匙拿出来。

    钥匙上第二行那个三,还亮着。

    守则派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他站到门的正对面。

    他说,我先问一句。

    他说,进门以后,谁的账记在谁头上。

    沈夜说,谁的脚跨过去,账记谁头上。

    他说,门里有本子,本子自己认。

    守则派那个人说,那好。

    他说完,把手腕上的袖子放了下来。

    袖子放下来以后,那半圈刻痕就看不见了。

    沈夜说,进门的次序按灯来。

    他说,第一盏灭在最前面,它先。

    他说完,自己往门口走。

    他走得不快。

    三步路他走了七下。

    走到门槛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灯圈外。

    零号站在灯圈外面。

    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侧。

    她先开口。

    她说,我数着了。

    她说,你第一个。

    沈夜说,你站在这里别动。

    他说,谁进谁出,你只报数。

    零号说,好。

    她说,我报三个进,我报三个出。

    沈夜说,对不上就喊。

    零号说,对不上我就喊。

    沈夜转身跨过门槛。

    跨过去的时候,他脚下那层土换成了一层纸。

    纸没有响。

    第二个进门的是守则派那个人。

    他跨门槛的时候,脚抬得很高。

    第三个是记录者。

    他扶着门框进去。

    他扶门框的那只手进去以后,没有马上松开。

    三个人都进了门。

    门在沈夜身后自己合上。

    合的时候很轻。

    门合上以后,把外面的灯光隔出一线缝。

    缝里传来零号的声音。

    她在外面报了一句。

    她说,进三个。

    沈夜站在门里,先抬手摸了一下门背面。

    门背面是纸做的。

    纸上有字。

    字是新浮出来的。

    那上面写了一句话。

    写的是,进三个,回三个。

    沈夜看着那个三,没有出声。

    他伸出手,想把自己怀里那把钥匙再摸一遍。

    摸到的时候,钥匙上第三行那处空白已经不平了。

    空着的地方压上去一个字。

    那个字是一个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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