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悬念,沈念慈的答辩很漂亮。
她既引《金匮》里的“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又结合国外肝病研究中关于肝纤维化早期干预的结论。
“这个病例如果放在国外,按照欧洲肝病学会推荐的临床路径,应该先做肝功能全套筛查,排除活动性出血、严重感染和癌变可能,再分阶段干预。”
几个老师听得频频点头。
“这辨证做得,真漂亮啊。”
“有留洋的底子,分析思路确实不一样,有整体,也有证据。”
林依眉被顺带夸了两句,说她协作环节表现不错,顿时眉开眼笑。
程老翻看着她们提交的病历记录,始终没见抬头。
沈念慈看了一眼,很快又垂下视线,谦虚等着的模样。
林依眉看了看她,又下意识去看程老,等程老问一句。
三组实力比她们差远了,程老尚且提问了,沈念慈答成这样,怎么也该问一句才对。
张瑞卿坐在一旁,负责考核记录。
沈念慈的表现无可挑剔,有些分析角度,连他都忍不住在心里点头。
老师收徒的话已经放出来了,这一批新人当中,没有人比沈念慈更合适。
连沈念慈都得不到一句准话,后面几组的水平,更不必指望。
可老师迟迟不出声,到底在等什么?
张瑞卿忍不住叫了一声:“老师?”
程老合上病历记录,看向沈念慈,点了一下头,“基础扎实,思路也清楚,这个病例,若进一步拓展开来,可还有别的思路?”
中西医方向的思路,教科书和文献上提到的关键,她都点到了,已是不能再全面,随便挑其中一处,她也都能引经据典,对答如流。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
沈念慈面上仍带着笑,手指却不自觉蜷了一下,面上依然不卑不亢地答道:
“时间紧张,还有些思路,时间关系没来得及展开,若程老师愿意,我想另找时间向您请教。”
那就是没有了。
程老只点了一下头,重新靠回椅背,没再说什么。
七位考核老师,给出了六张通过票。
目前为止最高票数。
到了候场的走廊,众人围了过来,艳羡不已。
“六票呢!连程老都夸了,可惜程老没给票,不然就是全票通过了!”
“程老好严格呀。”
有人小声嘀咕,“不是听说程老要收徒吗?可是,他到现在一票都没给过,难道后面有比沈同志更让他属意的人?”
“胡说八道!”
林依眉对此无语到翻白眼,“念慈的表现摆在那儿,程老要收徒也是收她,不然,你能找得出履历和表现比她更好的吗?”
后面那几组的底细她早摸清楚了,连沈念慈一半都赶不上,根本构不成威胁。
沈念慈出来时嘴唇一直抿着,见林依眉愤愤不平,也没接话,只勉强扯了一下嘴角。
随之,又想起什么似的,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
“人数不对,是不是少了一组?”
考场里,张瑞卿暂时没叫下一组进来。
中场休息三分钟。
几位研究所的老师喝水的喝水,翻材料的翻材料,聊着考生们的表现。
考核标准定得高,被刷下去的人里头,也有他们推荐的,但没人对此说什么。
技不如人,老老实实回去再历练,下次机会再战就是了,否则一己私情放了水,进了研究所拖后腿,丢的也是他们这些推荐人的脸。
几位老师自认为,自己标准已经不低了,可又看向程老,“沈同学的表现有目共睹,视野也开阔,算是这批新人里最亮眼的了,程老,您对新人要求是不是太严苛了?”
“她底子是不错,但可以更好。”
“可到底是新人,没有经过研究所系统性的课题训练,咱不能用研究所正式研究人员的标准要求他们,若是如此,怕是这批新人都没几个能达标的。”
程老依然面目威严,没再深聊,只示意张瑞卿,“考核继续,下一组。”
接下来两组,六组得票三票,没过。
七组得票四票,跟三组一样,勉强压线过了。
连着两组,程老既没开口,也没给票。
几位老师也习惯了,寻思着程老向来要求严格,连他们这些骨干平日里没少挨他的批,对他的高标准无奈,也没辙。
只是再这样刷下去,新思路的研究咋整?
从老骨干里头抽人,不收徒,不带新了?
就在这时,张瑞卿已经拿起最后一组的材料,看到上头的名字,眉头皱了皱,到底没直接将对江挽晴的不悦表现出来。
“下一组,八组考生可以进来了。”
“夏楠同志?江挽晴同志?”
“人呢?还考不考了?”
张瑞卿语气已经很冷了。
几个老师对视一眼,“是不是还没准备好?”
“还是咱要求太高,给吓着了,不敢应考了?”
最后这一组里头的江挽晴,可是程老推荐的。
不考而弃,这话谁也不好先往外说。
“程老,这……”
程老倒是有耐心,示意张瑞卿出去问问是啥情况。
张瑞卿脸色有点黑。
考核规则摆在那儿,虽说没有定得很死,非要卡着点进场,但其他组到点了都好好在走廊候着等叫号,没有让老师们三催四请的道理。
还没入所,就这般散漫无纪。
本就对江挽晴颇有成见,这下更是看不上眼。
“我去吧,搁这儿坐了好半天,正好走两步活动一下。”
旁边一位较为年轻的老师,说着便站了起来,往临时诊室那儿去。
一去不复返。
好一会儿,没见老师回来,也没见江挽晴这一组的踪影。
“发生了什么事不成?我去瞅瞅。”
又去了一个老师,然后,也没回来。
真是邪门了。
连程老都坐不住了,放下喝水的搪瓷杯,看向张瑞卿,“你去看看。”
张瑞卿脸色不大好看,这才站起身来,走出会议室。
走廊外其他小组还在候场,独独不见江挽晴那组。
先头出来的两个老师,也没见人影。
他心头越发不悦,转头大步流星往临时诊室去,脚步踏得又重又沉。
才到门口,往里一瞅。
里头围着一圈人。
隐约听到江挽晴的声音,从人群中央传出来,内容听得不甚清晰,但背着手站在外围的两位老师,却伸长了脖子,听得极认真。
离门口近一点的年轻老师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是他,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别出声。
然后又继续伸长了脖子往里瞅,边听边点头,不时露出若有所悟的神色。
被要求噤声的张瑞卿:“……???”
江挽晴并没有留意到,自己被绊住了多久。
给三组的病人开过方子之后,没想到其他组的病人全都围了过来,纷纷请求她也帮着看一看。
此时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再不能耽误。
江挽晴跟夏楠一合计,先把答辩思路捋了一遍,框架搭出来,又圈出几个老师可能追问的关键点。
眼见还没到下午三点,她们又是最后一组,便重新做了分工。
夏楠笔头强,又是科班出身,病历整理和答辩稿的完善由她。
江挽晴更擅长临床开方,便趁着还有点时间,想着来都来了,能看一个是一个。
多摸几个脉案,答辩时心里也更有底。
却不想,病人一个接一个,连抬头看一眼时间都没顾上。
一个不留神,时间就过去了。
等再反应过来时,是被一个激动中带着一丝惊喜的声音打断的:
“你这味药换掉柴胡,用的是苏梗,是为何?”
因为还没去考场那边,江挽晴还没见过几个考核老师。
见对方穿着白大褂,正盯着她手里方笺,两眼都在放光,她笔尖一顿。
“您是?”
“甭管我是谁,你只管回答问题便是。”
对方声音上扬着,显然带着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