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前迈了半步。
“你这是干啥?”孙云问。“你为啥要杀我们?”
赵把头端着洋炮,手臂稳如磐石。
他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
“放山讲究个规矩。”
“单数进,双数出。大宽和二柱子是死了。我们仨人算上棒槌,虽然也是双数。”
赵把头停顿,眼神变得冰冷。
“但我不喜欢四这个数,四,不吉利。”
“所以,你俩还是死了吧。”
孙云站在原地看着黑洞洞的枪口,看着赵把头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明白了。
可能从一开始,赵把头就没打算分钱。
孙云嘴唇颤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赵利彪!”
“你真他娘的毒啊!!”
赵把头眼神中寒芒一闪。
他食指发力,果断扣动扳机。
枪声在林间炸响,震耳欲聋。
洋炮枪口喷出一团耀眼的火光和浓烈的黑烟。
无数铁砂呈扇形飞出。
十米的距离,铁砂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
孙云的面部瞬间被打得血肉模糊,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的身体向后倒飞出去。
他重重地摔在泥水里,直接倒下了。
林子里再度归于死寂。
赵把头松开右手,发烫的洋炮掉在地上。
“云啊。”他扯出一丝笑意,喃喃道,“师傅真没骗你啊。”
他迈开腿,走到孙云的尸体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
“我确实不喜欢四这个数字。”
他边说边蹲下身,干枯的手指伸进孙云的裤兜。
“所以这次才带着大宽这两个二流子上山,凑够了五个人。”
他在孙云的左边裤兜里摸出半包香烟,随手揣进怀里。
手又伸进右边裤兜,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纸币。
把钱在膝盖上展平,仔细叠好,塞进自己贴身的内兜里。
他本来也没打算做这么绝的。
毕竟他一个老头子,真要正面动手,也没可能杀得了四个年轻力壮的汉子。
但大宽这个蠢货给了他机会。
赵把头站起身,走向那个瘦削年轻人的尸体。
瘦子的脖子上还在往外渗血。
赵把头弯下腰,抓住瘦子衣服上干净的一角,用力撕下一块布条。
他拿着布条,仔细擦拭着自己右手开山匕首上的血迹。
他确实不是第一次杀人了。
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赵把头看着这把刀,思绪飘回了几年以前。
那时候他还在长雪山。
长雪山的老林子比兴安岭深得多,山势险峻,地脉复杂。
那边的野山参多,放山人也多。
他赵利彪当年在长雪山,也是个有名气的把头。
可是他好赌。
输光了家底,还欠了高利贷一千二百块钱,妻儿看见他就骂。
他走投无路之下,刚好遇到一拨外地来的客商,想进山找野山参。他自告奋勇当了向导。
那次运气好,进山第三天就挖到了一棵四品叶。客商高兴,说下山给他包个大红包。
那天晚上,几个客商睡在帐篷里,赵利彪坐在火堆边守夜。
他看着客商放在枕头边的布包,里面装着那棵四品叶,还有几叠大团结。
他没犹豫太久,拿起了削尖的木棍。
他掀开帐篷,对着客商的眼窝扎了下去,客商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断了气。
后面剩的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如法炮制的杀了。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
他拿了钱和人参,跑到了另一个县城。卖了人参,他还清了赌债,还剩下一大笔钱。
但他管不住自己的手,钱很快又输光了。
他又干了几次,他专门找落单的,或者外地不懂规矩的客商。
他带着人进山,然后一个人出来。
长雪山的参帮不傻,放山人有放山人的规矩。
跟他拉帮的人接连失踪,虽然没有证据,但名声已经臭了。
没人愿意带他放山,没人敢跟着他进山。
参帮的老把头甚至放出话,在山上只要看见他了,要下死手。
他知道长雪山待不下去了,一路来到了乌丰县,来到了兴安岭这边。
大兴安岭和长雪山不一样。这边的树种、土质、水汽走势,他都摸不透。他在这边没有根基,没人认识他。
他收了孙云和那个瘦子当徒弟。
美其名曰传授手艺,其实就是找两个干苦力的。
他带着两个徒弟,天天在林子里转悠。
但由于对这边地形不熟,一直没什么大收获。
偶然采到几棵年份极短的普通人参,卖个几十块钱,他根本看不上那点小钱。
直到今天。
赵把头擦干净了匕首,把匕首插回腰间的皮鞘里。
他转过身,看向放在松树下的背篓。
一棵五品叶。
赵把头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狂喜。
脑子里盘算着只要卖了这颗参,跑到外地,他可以天天吃大肉,喝好酒。
甚至可以再娶个年轻漂亮的媳妇。
这笔钱足够他富贵一生了。
赵把头搓了搓手,大步走向那棵大红松。
他走到背篓前,背篓里垫着厚厚的青苔。
青苔中间,那棵用红线绑着的五品叶安静地躺着。
赵把头伸出双手,准备去拿背篓。
突然,他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视线边缘,多了一双军靴。
顺着军靴往上,是一条笔挺的绿色制服裤子。
一个人正蹲在背篓旁边,由于他蹲在松树侧面,刚好在视野盲区,他刚才竟然毫无察觉。
这个人蹲得很稳,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
他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背篓里的那棵五品叶。
一股寒意从赵把头的脚底板直窜天灵盖。他感觉自己的头皮瞬间炸开,全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他刚才完全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这个人就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
陆野抬起头。
他看着赵把头僵硬的脸,嘴角向上牵起,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随后慢慢地站起身,拍了拍双手。
“啪!啪!”
清脆的击掌声在死寂的林子里显得极为突兀。
“挺精彩的戏。”陆野看着赵把头,声音平静,“老头,你挺狠啊。”
赵把头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死死地盯着陆野。
他看清了陆野身上的衣服,那是一套林业站制服,肩膀上还带着肩章。
林业站的人!
赵把头的心头狂跳,他的心里直骂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