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风带着一行人快步赶到那处早已荒废的宅邸,可刚拐过巷口,入目所见的景象,却是让他脚步一顿,心底陡然一沉。
原本荒草丛生、铁门锈蚀、终日无人问津的宅邸大门口,此刻竟热闹得反常。
三四辆制式寻常的马车整齐停靠在街边,车马旁立着不少仆从模样的人影,进进出出,搬搬抬抬,显然是刚赶回此地,正准备重新收拾入住。
院门大开,内里人影攒动,彻底打破了这片废宅许久以来的死寂。
梁风心头满是诧异,眉头瞬间紧紧锁死。
他上午才从此处离开,彼时整座宅邸空空荡荡,院墙倾颓大半,院内杂草齐腰,别说人影了,连半点烟火气都没有,明明是一座彻底废弃的空宅。
不过短短半日光景,怎么突然凭空冒出这么多人?
疑惑之余,更多的是警惕。
如今扬州城刚解围城之困,城内局势纷乱复杂,鞑子余孽、闲散乱民、各路来路不明的人马混杂各处,贸然占据一处官府盯上的废宅,绝非寻常小事。
来不及细想其中关节,梁风当即沉下神色,抬手示意身后众人止步,随即侧头对着身侧的徐高沉声吩咐。
“徐高,上前问问清楚,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为何擅自闯入这座宅邸。”
“是,大人!”
徐高闻声立刻躬身应下,神色肃穆,没有半分懈怠。
他虽是未身着规整的官服,只是一身素色劲装,可常年跟随官府办事、奔走案牍、巡查城池养出的凛然官威,早已刻在骨子里。
往前行的几步路,身姿挺拔,步履沉稳,自带一股慑人的气势。
宅邸门口忙活的一众下人,察觉到有人快步逼近,纷纷下意识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转头望了过来。
徐高径直走到院门正中,目光冷冽扫过眼前众人,沉声厉声呵斥:“尔等统统站住!何人允许你们擅闯此处?这座府邸早已荒废无人,乃是官府划定的空置废宅,你们是何方人马?”
这一声呵斥清亮有力,带着官府差役的威严,瞬间响彻整条巷弄。
门口十几名仆从模样的人瞬间僵在原地,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满是慌乱无措,没人敢轻易接话。
他们都是寻常百姓仆从,平日里哪里见过这般气场的官府中人,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就在众人手足无措、场面僵持之际,人群后方快步走出一个头发花白、衣着整洁的老婆子。
这婆子看着年岁六旬上下,眉眼间带着几分世故圆滑,连忙上前两步,对着徐高满脸堆笑,语气急切又恭敬地解释起来。
“哎呀这位官爷,您可千万别误会!我们不是乱闯的歹人,更不是强占宅子的坏人,这、这是我们家的祖宅啊!”
她抬手擦了擦额头的薄汗,语速极快地补充,试图打消徐高的疑虑:“早前扬州城被鞑子围困之前,城里乱象丛生,我们一家老小实在无力支撑,早早投奔了城外的亲戚避难躲灾。如今围城之难已解,时局稍稍安稳,我们自然是要举家迁回自家老宅的。”
说着,她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宅邸,语气愈发恳切:“官爷明鉴,这宅子是实打实的曾家祖宅,我家老爷本名曾言,乃是土生土长的扬州人士,户籍宅契全都有据可查,您随时可以去官府核验!我们绝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强人,只是归家的屋主罢了。”
徐高听着这番说辞,眼底闪过几分错愕,心底暗自啧了一声,完全没料到这处废宅,竟突然冒出了正主。
他本以为此处早已人去楼空,原主人要么死于战乱,要么早已远走他乡、再不归来,万万没想到时隔数月,这一家人竟折返了回来。
虽是心中意外,但徐高半点没有松口,职责所在,容不得半分含糊。
他面色依旧冷峻,语气强硬地开口,“老人家,情理归情理,规矩归规矩。守城之战期间,全城百姓要么守城抗敌,要么固守家园,唯独你们举家出逃,弃宅避祸。这座府邸空置日久,荒弃多日,早已被暗查司正式征用,划为官府临时据点。”
“当初你们弃城而去、弃宅而荒,如今时局安定了才想着回来占宅子,为时已晚。”
说到此处,徐高抬手一扬,语气不容置喙:“现在,立刻让宅内所有人尽数出来,不得逗留片刻!”
这话如同惊雷,狠狠砸在众人耳边。
方才还不停辩解的老婆子瞬间怔住,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满眼难以置信。
宅子里陆续探头的下人也纷纷愣住,脸上的欣喜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茫然与慌张。
见众人迟迟不动,依旧迟疑僵持,徐高不再多费口舌,直接抬手从腰间摸出一枚漆黑发亮的铜制腰牌,抬手递到众人眼前。
腰牌之上,官府纹路清晰,篆刻字样凌厉,是实打实的官府信物,做不得半点虚假。
“看清楚了!”
徐高声音沉厉,字字铿锵,“我等乃是史都督亲自任命的暗查司差役,全权掌管扬州城内治安巡查、城池管控诸事,城内大小事宜,皆由我等督办。此乃官府公务,绝非私人寻衅,速速配合!”
言罢,他不再理会门口众人,抬步径直朝着宅院深处走去,同时高声呼喊,声音穿透庭院,传遍每一间厢房。
“里面的人全部出来!即刻撤出宅院,不得藏匿逗留!”
他心底暗自警惕,怕这些人来历不正,为稳妥起见,徐高立刻侧头,对着身侧待命的李根递去一个隐晦的眼色。
李根瞬间会意,当即紧握腰间长剑,剑身虽未出鞘,却已自带凛冽寒气。他快步上前,顺着徐高的话头,对着院内厉声催促。
“速速出来!所有人立刻撤出宅院!动作快点,不得拖延!”
冰冷的呵斥声接连响起,带着官府的威慑力。
宅内原本悄悄收拾物件的仆从们,本就心里发虚、底气不足,被这般厉声催促,顿时个个慌了神,不敢有丝毫违抗,纷纷低着头,手足无措地从各个厢房、偏院走了出来,列队站在庭院之中,人人神色惶恐,不知所措。
那老婆子看着自家下人被尽数驱赶,心底又急又气,却又不敢公然顶撞官府,只能红着眼睛,带着几分委屈与不甘,低声辩驳。
“官爷,这是我们自家的祖宅,我们回自己家、住自己的房子,到底哪里错了?为何要这般驱赶我们?”
徐高闻言冷冷哼了一声,神色不为所动:“对错自有官府定论,自有律法评判,不是你我口头说了算。先全数撤出宅院,后续缘由,自然会给你们交代。”
一旁的李根见状,沉声安抚:“老人家放心,我等乃是正经官府暗查司人马,秉公办事,绝不会无故欺压百姓、为难尔等,更不会让你们平白受亏。只需配合清查即可。”
这话听着公允,可在场众人没有一个人当真相信。
官府强占私宅,任谁听了都知道其中必有纠葛,所谓不亏待人,不过是场面话罢了。
众人依旧满心忐忑,不敢多言。
就在庭院气氛紧绷、众人惶恐不安之际,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阵轻柔却挺拔的脚步声。
几名贴身仆从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从正堂走了出来。
众人目光下意识齐齐汇聚过去。
只见来人一身青色劲装,是寻常男子的束发穿衣打扮,身姿高挑挺拔,身形纤细匀称。
可纵然身着宽松男装,也丝毫掩盖不住她细腻白皙的肌肤、柔和精致的五官,以及眉宇间独属于女子的灵秀气韵。
乱世之中,女子出门为了避嫌防身、减少事端,多有女扮男装的打扮,这本是寻常之事,算不上稀奇。
可在场众人都是识人之人,一眼便能笃定,这绝对是一位正值芳华的年轻女子。
这女子丝毫没有寻常百姓的惶恐怯懦,站在人群前方,身姿笔直,神色淡然,面对一众持剑的官府差役,眼神不闪不避,没有半分怯意。
她柳眉微蹙,红唇轻启,声音清亮干脆,带着几分不容冒犯的傲气,冷声开口:“此乃我曾家祖宅,我是这座宅邸的屋主,我们归家入住,理所应当,不知官府为何强行驱赶,不让我等进门?”
徐高见她气度不凡、谈吐从容,不似寻常闺阁女子,当即正色问道:“你是何人?”
女子抬眸直视着他,眼神澄澈又坚定,不卑不亢地自报身份:“我名曾月,是原房主曾言唯一的女儿,也是这座宅邸正统的继承人。”
话音微顿,她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哀伤,随即语气更添几分凛然:“我父亲不久前已于战乱中离世,可这座宅子的宅契、户籍皆清晰可查,是实打实的曾家私产,有主有据。敢问各位官爷,光天化日之下,官府莫非想要巧取豪夺,强占百姓私宅?”
一句质问,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她眉头紧紧拧起,眉宇间满是不解与愤懑,气场十足,半点不落下风。
徐高一时语滞,正要开口辩驳,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沉稳淡然的男声,“让开。”
徐高闻声立刻侧身退让,姿态恭敬。
一旁的李根与一众差役也纷纷收敛姿态,肃立一旁。
梁风大步走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