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镜的父母是从老家来的，坐了六个小时的长途车。
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老两口站在一叶知秋总部楼下，仰着头看那栋楼，看了很久。
楼不高，五层，但门口挂着牌子，玻璃门亮得能照出人影。
苏母拽了拽自己的衣角：“这……这是咱儿子上班的地方？“
苏父没说话，只是把头又抬高了一点。
苏镜从楼上跑下来。
他今年晒黑了，人瘦了些，穿着个干净的衬衫。苏母拉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眼圈就红了。
“当年那个读书娃，如今真出息了。“
那天晚上，沈既白专门设了宴。
包间很普通，菜也是家常菜，没上酒，只上了茶。沈既白亲自给两位老人倒了茶。
“叔叔阿姨，今天请你们来，一是接风，二是有句话我必须当着面说。“他说。
苏父苏母对视了一眼。
“苏镜是我们团队最靠谱的人。“沈既白说，“一叶知秋有今天，他功劳最大。“
桌子那头，苏镜低下了头。
苏父的手停在杯子上。他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是苏镜以前在老家写的一篇作文，纸都黄了。
“小沈。“他说，“这孩子念书那阵，写过一篇作文，说以后想出去闯，想让我跟他妈过好日子。“
“我那时候骂他，说你不踏实。“苏父笑了笑，“现在我知道，是我看错了。“
他端起杯子。
“我这儿子，就交给你了。“
沈既白站起来，双手接了那杯茶，郑重地点头。
“叔叔，我记住了。“
散席之后，苏镜送父母回酒店。
路上苏母拉着他的手，一路念叨：胖了、瘦了、头发要不要剪。到酒店门口，她忽然认真起来。
“儿子。“她说，“跟着好人干，妈放心。“
苏镜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他从外地回来，兜里没剩下多少钱，在一叶知秋那家小店的门前站了很久，最后推门进去问：你们招人吗。
那天沈既白连他的简历都没细看，只问了一句：
能不能熬夜。
他说能。
就这么一句话，他一直干到今天。
第二天，苏镜带父母在公司转了一圈。
苏母看到茶水间的咖啡机，问这是什么。苏镜解释了两遍，她还是没听懂，只说“洋玩意儿“。
苏父在三楼会议室坐下，把手放在那张长桌上，摸了两下。
“这桌子，比咱家堂屋的还长。“
苏镜笑。
他想起三年前在老家过年，父亲坐在灶台边，问他今年有正经工作没有。他当时支支吾吾，说不出口。
那时他刚被上一个公司裁掉，在外地打零工，一天挣一百五。
后来他到了江州，在一叶知秋门口站了一个下午。
那天招人的公告贴在门上，写着“招储备店长，能吃苦的来“。
他进去面试，沈既白只问了两句。
第一句：能不能熬夜。
第二句：钱重要还是事重要。
他回答的是：事重要。
沈既白说：那就留下。
从那天起，苏镜没休过一个完整的年假。
第一年他管两家店，第二年管五家。并购之后，所有门店的运营标准都从他的桌子上出去。
有一回他加班到凌晨三点，沈既白路过办公室。
“还没走？“
“标准还没对完。“
沈既白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说了句“明天给你加个人“，就走了。
第二天，研发组那边真的调了一个人过来。
苏母不知道这些。她只是坐在会议室里，看着儿子的工牌，用手擦了擦上面的一块灰。
“这上面是你名字？“
“是。“
“字挺好看。“
她声音有点抖。
苏镜笑着说：“妈，那是我自己写的，让行政做的匾。“
“你还会这个？“
“以前在老家，我帮人写过春联。“苏镜说，“写字这手艺，比泡茶还早。“
那两天，苏镜请了假，陪父母在江州转。
他带他们去了那家老店——后街那间小店。门脸换了新招牌，但门口那块石头台阶还是原来的。
苏父站在台阶上，看了很久。
“这就是你说想去的那个地方？“
“是。“
“看着挺小。“
“是不大。“苏镜说，“但它撑住了我们所有人。“
送父母上车那天，苏镜给他们各买了一件羽绒服。
车开出去的时候，隔着窗玻璃，母亲一直在跟他摆手。
他站在车站广场上，站到车看不见了才走。
回公司的路上，他接到沈既白的电话。
“叔叔阿姨走了？“
“走了。“
“路上顺利吗？“
“顺利。“
沈既白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苏镜。“
“嗯？“
“你要是想回去看看，随时可以。别老想着公司。“
苏镜站在路边愣了一下。
“老板。“他说，“我就在公司看着。“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