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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圣诞节

    12月25日,圣诞节。

    郑欣悦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在里面又坐了一整天。

    没怎么吃东西,手机倒扣着,电脑屏幕暗着,只有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

    外面中环的圣诞歌从早唱到晚,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进来的,她哪也不想去。

    玻璃墙外,阿May的工位空着,阿康、阿杰也放了假,陈太来了一趟,见她没出来,又走了,整个公司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桌上摊着好几份报纸,今天的、昨天的,摊得乱七八糟,油墨味还没散干净。

    《明报》财经版:年末大手物业成交频现,市场憧憬楼市回稳。

    《经济日报》:孙九招后首现大手买家,13亿扫楼惹市场关注。

    《苹果日报》标题最凶:神秘内地客豪掷13亿扫港楼,地产界哗然。

    还有《信报》,用了半版:内地资金13亿扫港楼,年末逆市大举入市。

    她把报纸翻到角落,有段写得很小,说“买家身份尚未公开,市场人士指背后资金来源或涉及内地资本”。

    旁边还有一张配图,拍的是太古城某栋楼的外墙,灰扑扑的,和她签合同时见到的差不多。

    那栋楼她去过,太古城鄱阳阁,六层,有电梯,原业主是一对中年夫妻,九六年买的楼,亏得只剩半条命。

    签完约,那个女的当场哭了,说终于不用每月被银行追了。

    昨晚她没回去,在办公室沙发上睡了一夜。

    她想不通为什么王一凡现在的赌性这么大,从世界杯到股票,再到现在的房地产,每一次都是在赌。

    这一百套楼,十几亿的债,就算楼价涨,也得一年两年慢慢回,要是跌呢?她不是没想过,楼是死的,银行是活的,利息是天天算的。

    王一凡人在金陵,觉得香港地皮值钱,可香港这地方,五年跌了六成,负资产的人跳楼的都有,他真以为他是赌神高进?

    他难道不知道,赌徒的最后一步,往往不是赢,是死。

    郑欣悦把桌上的报纸又翻过来,想找出一条稍微让她安心的消息,翻了半天,全是“内地买家”“神秘资金”“富豪女友”“逆市扫楼”,每个字都像在说同一件事:你们太疯了。

    她起身,走到窗前。

    中环的灯已经全亮起来了,圣诞树在交易广场下面,一圈一圈地转着彩光。

    人群还没散,笑声隔着玻璃都能隐隐听见,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关在一个玻璃盒子里,外面的世界在过节。

    她在窗前站了好久。

    维多利亚港的灯从四面八方亮过来,游轮慢慢滑过水面,身后拖着一条碎金似的尾巴。

    中环码头的方向有人在放烟花,光一闪一闪的,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像闷在被子里敲鼓。

    楼下的人越聚越多,圣诞歌从街头唱到街尾,整条皇后大道中像一条灯光河流。

    回到桌前,坐下。

    电脑屏幕被按亮,把邮箱里那几十封中介整理的房产资料邮件一股脑全转发给了柳楒楒。

    让自己不痛快是吧,你也别想好过。

    郑欣悦把电脑关掉,靠进椅背里,长出一口气,胸口那股闷气,好像泄了一点点。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自己竟然用这种最幼稚的办法斗气。

    她起身,把大衣从椅背上拿下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张空荡荡的办公桌,从柜子里摸出一张碟,放进随身的CD机里,戴上耳机。

    是自己以前喜欢听的一首老歌,平安夜的气氛,今晚却听不出一点温暖。

    出了怡和大厦,沿着皇后大道中往西走,一直走到上环,走过那些关了门的海味铺和药材店,走到一个很小的街口才停下。

    对面有一家还亮着灯的茶餐厅,门口挂着“照常营业”的牌子,她推门进去,点了一杯热鸳鸯,一个菠萝油。

    伙计把东西端上来,她一个人坐在靠墙的小桌,把菠萝油撕成小块,蘸着鸳鸯慢慢吃。

    店里的电视机开着,正播圣诞特辑,几个歌手在台上笑闹,她低头看着桌面,桌面上被人用刀划了很多道痕,旧的新的叠在一起,有的已经被人磨得发亮。

    茶餐厅里人不多,靠门那桌坐着一对老夫妻,分着一碗云吞面。

    靠里那桌是个司机模样的男人,扒拉着碟头饭,眼睛盯着电视。

    没人注意她,她坐在角落里,像一块被放在架子上的旧表,走着,但没有人在看。

    她吃得很慢,一块菠萝油,撕成七八块,蘸着鸳鸯一口一口咬着。

    吃到一半,手机亮了一下,她低头看,是王一凡发来的短信:“I WrOng, I ShOUld nOt angry. YOU iS my beSt beSt friend. ChriStmaS happy! Smile Smile!”

    郑欣悦盯着手机屏幕,眼睛动了两下,确认自己没看错。

    她先是嘴角抽了一下,然后“噗”地一声笑出来。

    这一笑,嘴里还没咽下去的菠萝油差点喷到桌上。

    她赶紧拿手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整个人缩在小圆桌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她把短信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拿纸巾胡乱擦了擦眼睛,把手机放到桌上,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刚才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像潮水退下去,露出沙滩,。

    她吃不下去了。

    她站起身,把CD机关了,拿起包,伙计看她这样,问:“唔食啦?”

    郑欣悦走到门口时,冲伙计笑了一下。

    “唔食啦。”

    那伙计被她笑得愣了一愣,也笑了:“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她回了句,出了茶餐厅,站在街口,风一吹,脸上的热气散了些。

    刚才笑得太厉害,妆肯定花了。

    她伸手在眼角按了按,又拢了拢头发。

    然后掏出手机,想给王一凡回消息,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笨”

    发完,她装好手机,抬头看了看四周,上环这地方,又旧,又窄,没有什么好餐厅。

    她拐了个弯,往中环方向走,经过几条街,楼越来越高,灯越来越亮,她在一家酒店的门口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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