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上飞盯着那六杆快枪,脸上的笑没变,可眼睛里的东西却变了。
他站在山脚下看了看于海江,又看了看被捆在地上的杨天笑。
于海江从马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走到草上飞跟前,拱了拱手。
“大当家,金子拉来了。五成。你点点吧。”
草上飞没动,他看着于海江身后那六杆快枪。枪口都朝下,没人举着。可那六个人站的位置,正好把他围在正中间,真要动起手来,草上飞第一个被打死。
没必要找麻烦,金子已经拉来了,是真心交货的,干啥难为对方呢,买卖么,和气生财。
草上飞笑了一声,转头看了杨天笑一眼,蹲下来,看着被捆在地上的杨天笑。
他说:“大侄子,你今天让老叔开眼了。我绑你,不是要你的命,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心眼再多,也多不过老叔,下次再跟老叔打交道,记得把后路也带上。”
杨天笑被捆着手脚,他抬起头,看着草上飞,咧嘴一笑:“老叔,我记住了。”
草上飞站起来,冲旁边一摆手。
四五个人上来,把杨天笑从地上拽起来,解来绳子。
杨天笑活动了一下手腕,揉了揉被勒红的地方。他没说话。他走到向小丫跟前,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向小丫胳膊上还缠着布,脸上那道擦伤还结着痂,她看着杨天笑说:“把脸擦一下,都是泥。”
杨天笑摸了一下脸说:“没事。”
草上飞的人在那边验金子。
小鼻涕带人把麻袋一个一个抬下来,打开,看货。他抓了一把金砂在手里,搓了搓,冲草上飞点了点头。
草上飞走到麻袋跟前,弯腰看了一眼。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金沫子,说:“响子,好大侄,你说话算话,老叔也说话算数,过去的账,咱们叔侄一笔勾销了。”
杨天笑说:“老叔也说话算话。”
草上飞笑了,他走到杨天笑跟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带你媳妇回家。”
杨天笑把向小丫扶上马,他自己坐在她身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草上飞。
小鼻涕他们已经把金子用马驮进山门。
草上飞的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看着他们,像一截扎了根的老树。
杨天笑催马向前。于海江带着人押着空马车跟在后头。
六杆快枪还是没放下,六个弟兄端着枪,枪口向上,扳机却开着。
草上飞站在山门山,看着他们走远了。
小鼻涕折回身,凑上来,低声问草上飞:“大当家的,就这么放了?”
草上飞没回头:“不放能咋的?金子咱也收了。杀了他,盖地虎那帮人跟咱们能翻过去?你没见于海江摆的是啥阵势,那是他爹的拜把子兄弟,留着他,往后还能用。”
小鼻涕没再问。
草上飞转身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杨天笑的马已经拐过山脚,看不见了。
草上飞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小子,比他爹难缠。”
回老营的路上,天又飘起了小清雪。
向小丫缩在杨天笑怀里,胳膊上的布被风吹得一掀一掀,杨天笑伸手把她的布按了按,说:“疼不疼?”
向小丫说:“不疼了。”
“你在山上跑了一回?”
“跑了。他们开枪打我,枪法不行,一点不准。”
杨天笑乐了:“那是没想往死了打你。”
“我摔了一跤,胳膊蹭破点皮。”
“你偷着乐吧,够傻的。”
向小丫把脸贴在他胸口上。她忽然问:“你以后还去见草上飞吗?”
杨天笑说:“不去了,山是山来水是水,各走各的路。”
“你怕他?”
杨天笑咧嘴一笑,自信的说道:“现在打不过,以后肯定他不是咱们对手。”
向小丫把杨天笑的手攥在自己手里,攥得很紧。
小清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走到后半程,路两边的山影越来越熟。杨天笑认得那些树、那些沟、那些岔道口。拐过最后一道山嘴,老营的沟口就在前头了。
他忽然勒住了马。
沟口扫得干干净净。雪堆在两边的坡上,中间那条进沟的小路被铲出来了,沟口那棵老松树底下,还摆着两个木桶,桶里是清水,冻了薄薄一层冰。
杨天笑骑在马上,半天没动。
于海江也停了,他看了看沟口,又看了看杨天笑。
“有人。”于海江说。
杨天笑翻身下马。他刚落地,沟里就窜出一个人影,那人跑到跟前,站定了,仰着脸看着杨天笑。是个半大孩子,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
他看了杨天笑一眼,嘴一撇,眼泪就下来了。
“少当家的——”
杨天笑蹲下来,抓住他的肩膀。他仔细看了看那张脸。他认出来了。
“黑子?!”
黑子“哇”地一声哭出来了。他一把搂住杨天笑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得浑身直抖。
杨天笑问:“山上还有谁?”
黑子抽抽搭搭地说:“吕爷。他在大殿烧香念经呢。”
杨天笑站起来,托起黑子,把他扔到马背上。
他往沟里看。老营的窝棚虽然被当时的炮火打得乱七八糟,不难看出,已经被人收拾了。
杨天笑丢下缰绳,向山上奔跑着,他一边跑,一边大声的喊着:“三叔,三叔,吕三才,我回来了——”
他气喘吁吁的撞开山门,走进天井,大殿传出木鱼的声音。
杨天笑轻轻的推开大殿的门。
映入眼帘的是:吕三才跪在大殿的蒲团上,敲着木鱼,一边敲着一边嘴里念着什么,听到声音,他依然一动不动,继续念着他的经。
这时,后边的弟兄们走进走进天井,一片喧哗声。
杨天笑站在大殿门口看着跪在地上念经的吕三才。
过了好半天,吕三才终于念完了经,扭头冷静的看着他。
“回来好,”吕三才站起身,眼睛有些湿润了,“你这是又把人拢起来了?”
杨天笑激动的说:“是啊三叔,拢起来了,我五叔也回来了,五叔,五叔!我三叔在这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