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二天，上午八点五十分。
省城，看守所，监室。
这一间住五个人。
铺是两层的。
他睡下铺，靠门那一头。
早上六点起。
六点半吃饭。
七点点名。
七点半以后各人做各人的事。
有人坐在铺沿上。
有人靠墙。
有人在看墙上贴的那张纸。
那张纸上是这一间的作息。
贴了很久了，四个角都卷起来。
今天上午八点。
医院那边定的是今天上午八点。
现在是九点。
他不知道到了哪一步。
他没有表。
这一间没有表。
墙上有一个通风口，光从那儿进来。
光斜着落在对面墙上。
那一块光每天往下走。
他知道走到墙缝那一道，是十点。
这是他自己校出来的。头一个礼拜他没有表，也没有人告诉他几点。他就记那块光。
第一天他记了光的形状。第二天他记它走过对面墙上第几块砖。第三天送饭的时候他问了一次时间，把那一刻光的位置记下来。
四天以后他能报出点，误差不到十分钟。
同号那个五十来岁的问过他一回，问他记这个有什么用。
他说，知道现在几点，跟不知道现在几点，是两样。
他坐在铺沿上。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从起床到现在没有动过地方。
睡在他对面上铺的那个人下来了。
二十来岁。
他在这儿三个月。
他往这边看了一会儿。
“九哥。”
“嗯。”
上午九点十三分。
“今天有事儿啊。”
“有。”
“什么事儿。”
“我妹妹今天上午八点上手术台。”
那个人没有再说话。
他往后退了半步，坐回自己那个铺沿上。
坐下以后他没有再看这边，可是他也没有干别的。他把手里那双拖鞋摆正了，摆完又摆了一次。
靠墙那个五十来岁的抬起头。
“换什么。”
“肾。”
“等了多久。”
“三年零七个月。”
那个五十来岁的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说了一句。
“三年零七个月。”
“我进来才十一个月。”
“我天天觉得长。”
他说完就靠回墙上去了。
墙上那一块光走过了那道缝。
他还坐着。
那个二十来岁的又开口了。
“九哥，你说说话吧。”
“坐着不动人容易钻。”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
他看着对面那堵墙。
“我说一样。”
“三百多天以前，我在外头给家里写过一封信。”
“写了一夜。”
“划掉的比留下的多。”
“留下七行。”
“那封信我从来没跟人说过里头写的什么。”
“带信的人问过。”
“我说没写什么。”
“今天我说。”
监室里那四个人都在。
上铺那个把腿放下来了。
上午十点五十八分。
靠墙那个坐直了。
角落里那个一直不说话的抬起了头。
“七行里头，要紧的是三行。”
“头一行。”
“别问我在哪。”
“第二行。”
“别信任何说认识我的人。”
“第三行。”
“要是有人跟你说能帮你排肾，你就报警。”
监室里没有人说话。
“剩下四行。”
“一行是钱。”
“我说家里那点钱怎么花。”
“一行是我妈的药。”
“她自己的药老是不吃。”
“一行是让我妹别去问邻居借。”
“最后一行是一个日子。”
“那是她那个月三回里头的日子。”
“一三五下午。”
“我怕她忘。”
那个二十来岁的坐在铺沿上。
他张了一下嘴。
“九哥。”
“你怎么想得到写这三句。”
他没有立刻答。
“我骗过人。”
“我知道他们会怎么说。”
“他们不会一上来就要钱。”
“他们先说你心里最疼的那一样。”
“他们说得比大夫还准。”
上午十一点三十五分。
“为什么准。”
“因为那些东西他们买得到。”
“所以我没有教她怎么分辨。”
“分辨不了。”
“我只写了一句：你就报警。”
“分辨这件事，本来就不该她来做。”
监室里安静着。
那个二十来岁的在铺沿上坐着，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
“九哥。”他说。
“嗯。”
“我妈上个月也接过一个电话。”
“接了多久。”
“她说了十几分钟。”
“后来呢。”
“后来她把电话挂了。她说那个人一直问她我在哪儿。”
“她问我，我是不是出事了。”
“我说没有。”
他把头低下去了。
“我也骗了她。”
监室里没有人接这一句。
那个一直不说话的把脸转过去了。
他对着墙。
“后来呢。”靠墙那个说。
“后来有人给她打过电话。”
“那个人说得出她的名字。”
“说得出她哪个医院哪个科。”
“说得出她排在多少号。”
“她没有信。”
“她挂了电话，第二天转的院。”
“我那三年干的事，一件干净的都没有。”
“就那三行。”
“就那三行是干净的。”
说完那三行，他没有再说话。
监室里有一阵谁也没有开口。靠墙那个把腿伸直了又收回去。角落里那个还对着墙。
“九哥。”那个二十来岁的说，“那封信她收到了没有。”
“收到了。”
“怎么知道的。”
“她转的院。”
送饭。
放风。
回监室。
墙上那一块光挪到了门那一边。
他还是坐在铺沿上。
铁门上那个小窗打开了。
外头是一个看守。
不是今天当班那个，是另一个。
“陈九斤。”
他站起来了。
他走到门口。
下午三点五十五分。
“上午的事。”看守说。
“医院上午十一点四十下的台。”
“成功了。”
他站在门里头。
他没有动。
小窗那个方口不大，能看见外头半张脸。看守说完这三个字以后没有立刻走，他等着这边说点什么。
“谢谢。”
“不用谢我。”看守说，“这是通知。”
“我知道。”
“我们这边规定，直系亲属手术要通知本人。”
“我知道。”
看守往旁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十一点四十下的台，情况稳定。医院原话就这么多。”
“行。”
小窗关上了。
他站在门口。
他站了大概十秒。
这十秒里他没有想手术，也没有想那个肾。
他想的是一件很小的事：三年零七个月以前，头一回带她去县医院做透析，护士让家属签一个字。他妹妹那年十六，她说哥你签吧。
他签了。那是他这辈子第一回在医院的单子上签自己的名字。
今天签字的是他妈。
他转过身。
他走回自己那个铺位。
他坐下了。
监室里那四个人都在看他。
那个二十来岁的想说什么。
他没有说。
他坐在铺沿上。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跟今天早上一样。
墙上那块光已经挪走了。这个点太阳偏过去，通风口那边只剩一线灰白。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一线。
三年零七个月，一个礼拜三回，一三五下午。他算过一回，一共五百六十几回。
从今天起，不用再算了。
过了一会儿。
他把手伸到铺位底下。
他把那个本子拿出来。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张纸条还夹在那儿。
他把它拿出来，打开。
配型成功。
手术定在下周三。
家属已签字。
他看了一遍。
他把它折好，夹回去。
最后一页底下那一行还是空的。
下午四点二十七分。
那一行左边有一道竖线。
那道竖线还是细的。
他把笔拿出来了。
他把笔尖对准了那道竖线。
他停在那儿，没有落下去。
上午十一点四十下的台，情况稳定——这是看守转给他的，看守是从医院那边听来的，医院那边是打给专案组的。
三道手。
按他的规矩，转来的东西不能描粗。
他把笔收回去了。
他在那一行上什么也没有写。
他把本子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