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舟按灭手机屏幕，把那条来自新加坡康桥医疗的匿名邮件锁进后台。
行政楼大厅人来人往，陈磊推着平板车从急诊通道过来，车上放着方晓雯准备的大号整理箱。
“贺哥，网约车到住院部西门了，现在走？”
陈磊喘着粗气问。
“走，”贺知舟接过推车把手，单手背上双肩包，“箱子归我，你回抢救室盯班。”
“沈长风那边真不用防着点？赵院长刚才可给我打电话通气了，说那老六在安徽各地市乱窜呢。”
“他愿意窜就让他窜，基础数据在省平台锁着，他翻不出花来。”
贺知舟推着车走出大厅。
三个小时后，高铁在安庆站停稳。
马志强顶着一头大汗等在出站口，老远就迎上来接过整理箱：“贺主任，你可算来了，刚才市卫健委紧急通知开防汛医疗保障会，我实在脱不开身，给你安排了辆底盘高的老面包车，司机老杨是跑了三十年山路的老把式，准保把你稳稳当当送到桃源镇。”
“市里的会要紧，我自己下去就行，”贺知舟看了眼车站广场边停着的银灰色五菱宏光，车门下方补着两块防锈漆。
“对了，贺主任，”马志强压低声音，替他拉开副驾驶后面的滑动门，“早上县卫健委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有个什么亚太基金会看中了桃源镇卫生院，要搞全额捐助改造，派了两个穿西装的干事先一步下去了，说是在镇口等卫生院的人交接，你要不要先在县里避避？”
“避什么，卫生院又没改姓，”贺知舟弯腰钻进后座，“走吧。”
司机老杨五十来岁，皮肤晒的黝黑，见人坐稳，挂挡踩油门，面包车嗡的一声窜出站前广场。
刚出安庆市区，双向六车道的平整柏油路就开始收窄，两边的高楼变成了低矮的厂房和农田。
老杨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闭目养神的贺知舟，随手把车载收音机调小了音量：“领导是省城大医院来的吧？马主任交代了，让我开稳当点。”
“不算领导，普通医生，下去看看，”贺知舟看着窗外倒退的白杨树。
“那也是大专家，咱们这穷地方，别说省城专家，就是县医院的医生，那也是请都请不来，”老杨乐呵呵的拍了拍方向盘，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刚才在镇口等你的那俩外企小白领，也是我早上拉下去的，一路上嫌我这车空调不制冷、座椅硌屁股，把桃源镇贬的一文不值，要我说，他们懂个屁。”
贺知舟眉梢动了动：“他们去桃源镇干什么？”
“说是去考察地皮，准备把那个破卫生院推平了，盖什么康养采血中心，”老杨嗤笑一声，车轮压过路面一道裂缝，车身颠了颠，“说是做慈善，我看就是奔着山里那点药材和老百姓的医保去的，真要是为老百姓好，能一上来就让镇里签三十年的排他托管协议？”
后座的整理箱跟着颠簸撞击着车厢壁，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
路面已经从柏油路变成了上世纪修的窄水泥路，水泥板碎裂严重，缝隙里长着杂草，对向来一辆农用三轮车，老杨都要把半边车轮压到路基下去错车。
“你们本地人，平时看病不去镇卫生院？”
贺知舟问。
“去啊，怎么不去，张老头人好着呢，就是没药也没设备，只能看个头疼脑热，”老杨叹了口气，点了一根烟，想了想又掐灭在烟灰缸里，“说起来，桃源镇卫生院二十年前那可是十里八乡的招牌，那时候路面刚铺柏油，镇上来了个省城卫校毕业的高材生，也是姓贺，叫贺卫国。”
贺知舟搭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往里蜷了一下。
他没接话，老杨也完全没察觉后座年轻人的异样，自顾自的往下唠。
“贺医生那是真有本事，也是真把咱们山里人当亲人，谁家半夜生孩子难产，谁家下地被毒蛇咬了，只要打个传呼，刮风下雨他都背着药箱骑摩托赶过去，没收过老乡一分钱出诊费，”老杨摇着头，满嘴惋惜，“可惜好人不长命啊，零四年夏天发大水，他大晚上赶回卫生院救人，在前面那个三叉路口被大货车给撞了，当场就没了，从那以后，桃源镇就再也没来过愿意扎根的城里医生喽。”
水泥路彻底断了，前面是一段贴着山体凿出来的碎石盘山路。
石子撞击着面包车的底盘，噼里啪啦乱响，车速降到了二十码，整辆车都在摇晃。
贺知舟转过头，视线穿过多年前留下的贴膜车窗，看向省道与乡道交汇的那个三叉路口。
距离桃源镇还有两公里。
路基比二十年前垫高了半米，两旁的排水沟已经用水泥砌成了暗渠，只有路口拐角处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还在。
树干粗壮，向着路面的那一侧，离地一米左右的位置，有一块脸盆大小的椭圆形凹陷。
那是当年满载石料的重型货车失控侧滑时，保险杠狠狠撞击留下的，二十年过去，黑褐色的老树皮顺着边缘一圈一圈往里包裹、增生，把当年崩裂的木茬长合了大半，但那道歪斜凸起的伤疤依然扎眼。
就在老槐树后方不到十米的镇口水泥墩旁，停着一辆挂着合肥牌照的黑色奥迪A6。
两个穿着定制西装、打着领带的年轻男人正站在树荫下抽烟，脚边放着一台工程测距仪，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喷漆罐，正往老槐树旁边的界碑上喷涂红色的拆迁标记。
“领导，前面就是桃源镇界了，那俩外企的人还搁那儿等着呢，我直接把你拉到卫生院门口？”
老杨减速问道。
“停车，”贺知舟突然开口。
“啊？这儿还没进镇呢，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就在那棵槐树边停一下。”
老杨纳闷归纳闷，还是踩下刹车，把面包车停在了路肩的碎石地上。
拉门哗啦一声被推开。
贺知舟迈步下车，山间夹着水汽的风迎面吹来，掀动他洗的褪色的衬衫下摆。
奥迪车旁那两个西装男听到动静，转过头看了一眼破旧的五菱宏光，又打量了一下走下来的贺知舟，其中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皱了皱眉，把烟头弹到地上，迎上来两步。
“省质控中心的贺主任是吧？我们是康桥医疗驻安徽办事处的，沈顾问特意交代我们在这儿迎你，”眼镜男话说的客气，下巴却扬着，伸手指向旁边的测距仪，“桃源镇卫生院的资产评估我们已经做完了，危房，不具备医疗执业条件，下周一施工队就进场推平重建，您这趟下乡调研怕是白跑了，不如坐我们的车回市里喝杯茶？”
贺知舟连看都没看他伸出来的手，直接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喂，贺主任，我们沈顾问可是跟县里签了意向书的，你就算有省里的尚方宝剑，还能管到外资慈善捐赠头上？”
眼镜男拉下脸，跟在后面拔高了音量，“这种连心电图机都配不齐的垃圾场，留着也是害人，我们投钱改造成现代化采血点，那是替你们卫健委分忧！”
贺知舟的脚步停在歪脖子老槐树前。
他抬起手，掌心贴在那块凸起的树皮伤疤上，粗糙、坚硬，透着山风吹拂后的凉意。
当年父亲的血，就是顺着这棵树下的坡道淌下去的。
“你们刚才喷漆的时候，踩到东西了，”贺知舟低头看着树根下方。
眼镜男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什么东西？不就是一截破塑料吗，这荒郊野岭的……”
老槐树向阳一侧的土里，斜斜的插着一束早就褪了色的塑料白菊花。
花瓣是便宜的化纤布做的，风吹日晒，边缘已经起了毛边，但塑料杆上没有多少积灰，周围的杂草被人连根拔的干干净净，露出一小圈翻动不久的新土。
就在那束白菊花旁边，有半个清晰的皮鞋脚印，把其中一朵花瓣踩进了土里。
有人在这二十年里，一直在替他祭扫。
贺知舟弯下腰，用手指把那朵被踩进土里的塑料花瓣拨了出来，弹掉上面的碎土。
他站起身，转过头看着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把你们留在镇界里的东西，全搬上车，现在滚。”
眼镜男气笑了：“贺知舟，你算干嘛的？我们有县招商办的批文，这路是公家的，卫生院也是镇政府产权，你让我们滚我们就滚？”
贺知舟掏出手机，拨通了马志强的号码，直接按了免提：“马主任，桃源镇镇口有一辆社会车辆违规占道，疑似非法测绘基层医疗战备点，通知辖区派出所和县卫健委稽查大队马上过来，半小时内不见人，我直接按破坏突发公卫应急网报省厅。”
电话那头的马志强吓了一跳：“谁敢在桃源镇闹事？我马上给县局打电话！”
挂断电话，贺知舟看着变了脸的两个西装男，转身拉开了面包车的车门：“老杨，进镇。”
面包车喷出一团黑烟，绕过奥迪车继续往前开。
老杨从后视镜里看着老槐树下那束塑料花，抬手一拍大腿：“哎呀，瞧我这脑子，刚才那花，是卫生院张老头插的，二十年了，每逢初一十五他都要走两公里山路过来拔草，刚才你站那儿的时候我就在琢磨，你这眉眼，怎么跟当年那个贺医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