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屑落进废纸篓，赵科长肚皮一挺，指着贺知舟的鼻子就要拍桌子：“你个外地来的小年轻，敢撕县里的公文？信不信我现在就叫派出所把你铐走！”
旁边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抱起胳膊，心底冷笑，一个省城医院下来的毛头小子，真拿自己当钦差大臣了，康桥医疗砸下两台进口CT的公关费，县里领导巴结都来不及，还能让你一个人搅黄了。
眼镜男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开裂的水泥地上：“赵科长，跟这种不识抬举的人废什么话，直接让施工队进来搬东西，砸坏了算我们康桥的！”
话音未落，赵科长公文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原本横眉竖眼的五官立马挤出笑褶，哈着腰接通：“哎，刘局！对，我在桃源镇呢，正帮康桥医疗的同志处理那个危房腾退……啥？作废了？哎，刘局，那两台CT咱们不要了？”
电话那头劈头盖脸的骂了半分钟，赵科长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肥肉往下淌，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大片，他偷眼瞄向稳坐着的贺知舟，小腿肚子直打哆嗦，省质控中心直接接管，上面这是派了个什么活阎王下来。
“明白，明白！我马上带人撤，绝不给省里的专家添乱！”
赵科长挂断电话，抬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转身冲那几个穿制服的手下直挥手：“走走走，回县里！这地方归省质控中心管了，咱们别在这儿瞎掺和！”
眼镜男傻了眼，一把拉住赵科长的袖子：“赵科长，你们收了意向书的，怎么能说撤就撤？”
“撤个屁，你要留你自己留，别拉着老子垫背！”
赵科长甩开他的手，夹紧公文包，逃命似的窜出了铁栅栏门。
眼镜男站在院子里，看看开远的公务车，又看看诊室里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的贺知舟，后槽牙咬的直响：“姓贺的，咱们走着瞧，这穷山沟烂摊子，我看你能守几天！”
放完狠话，他也灰溜溜的钻进车里跑了。
张福全扶着门框，胸口剧烈起伏，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回去：“知舟，你这一手可真悬，要不是市里领导顶着，今天这扇门非让他们卸了不可。”
“他们不敢。”
贺知舟拉开办公桌抽屉，拿出酒精棉球，低头擦拭那只从张福全柜子里接过来的旧听诊器，“公办医疗点的产权变更要报省厅备案，他们拿不出合规手续。”
话刚说完，院门外突然冲进来一辆农用三轮车，车斗还没停稳，一个三十来岁的庄稼汉就跳下车，背着个满头冷汗的干瘦老头往屋里闯。
“福全叔！快救命啊，俺爹肚子疼的在地上打滚，快给打一针止痛的！”
庄稼汉叫刘大壮，急的嗓子都劈了，把老头往木头长椅上一放。
那老头六十上下，双手捂着肚子，整个人蜷缩着，嘴唇泛白，哼哼唧唧的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老张哥……我不行了，肚子里绞痛，直往后腰上窜……”
张福全一看是邻村的刘老汉，赶忙迎上去，伸手摸了摸老头的额头：“大壮，你爹这是晌午吃啥生冷东西了？瞧这汗出的，怕是急性肠胃炎犯了。”
“晌午就喝了一碗玉米糊糊，就着两根咸菜条子，刚下地干活就喊疼！”
刘大壮搓着满是尘土的大手，急的团团转，“福全叔，你快给开点好药，俺带了现钱！”
“别急，我这就去拿山莨菪碱，打一针解痉的就能缓过来。”
张福全干了四十年基层卫生员，村里人肚子疼，十有八九是吃坏了东西或者胆囊炎，他刚转身要往药房走，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冷静的声音。
“张叔，药先别开，针也不能打。”
张福全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贺知舟已经站到了木头长椅旁，没有去翻桌上的处方笺，只是低头抓起了刘老汉的左手。
刘大壮见是个面生的年轻人拦着不让打针，立马不乐意了：“你这后生咋回事？俺爹都疼成这样了，不打止痛针，难不成干看着他疼？”
“这病打了解痉止痛药，会掩盖体征，人没的更快。”
贺知舟头也没抬，拇指按在刘老汉的指甲盖上，松开，再按一下：“老人家，平时有高血压吗？抽不抽烟？”
“有……十几年高血压了，旱烟一天两袋……”刘老汉疼的直抽冷气。
“大壮，别吵，让知舟看！”
张福全喝止了刘大壮，凑上前去，他心底其实也有些犯嘀咕，这孩子虽说是省城大医院的主任，可城里医生看病全靠大机器，拍CT、做B超、抽血化验，眼下这屋里就一个破血压计，他光抓着手能看出啥花来。
贺知舟翻开刘老汉的眼睑看了一眼，接着把老头放平在长椅上，解开他洗的泛白的粗布褂子：“甲床苍白，毛细血管充盈时间超过三秒，这是内出血导致的休克早期表现，跟胃肠道痉挛没关系。”
“内出血？”
张福全瞪大了眼睛，“他也没摔着碰着，好端端的哪来的内出血？”
“张叔，测双侧上肢血压。”
贺知舟伸手拉过桌上的水银血压计，“我测左边，你按右边脉搏。”
“好，好！”
张福全不敢怠慢，赶忙搭上刘老汉的右手腕。
气囊充气又放气，水银柱滑落。
贺知舟报出数字：“左侧九十比五十，脉压差变小，心率一百一十二，右侧呢？”
张福全咽了口唾沫，手指头在老汉手腕上按了半天：“右边……右边脉搏弱的厉害，高压顶多也就七十出头！”
“双侧血压不对称，腹痛向腰背部放射，伴有低血压休克体征。”
贺知舟取下袖带，从自己衬衫左胸口袋里，掏出那只铝制胸件已经氧化发黑的老旧听诊器。
他把耳件挂在耳朵上，先将双手搓热，然后四指并拢，轻柔的搭在了刘老汉肚脐周围的肚皮上。
不能用力按，贺知舟脑子里闪过清晰的操作红线，一旦用力下压，里面那个快要撑破的血管会直接炸开，神仙难救。
指腹贴上皮肤的下一秒，一阵与心跳完全同步的膨胀性跳动，顶在了他的指尖上。
一下，又一下，范围足有拳头大小。
贺知舟拿起那只属于父亲贺卫国的旧听诊器，将留有柏油路擦痕的金属胸件，贴在了肿块上方。
嗡——嗡——
粗糙的血管杂音顺着硬化的橡胶管，清晰的传进耳膜。
贺知舟收回手，摘下听诊器：“张叔，你摸一下他脐周偏左的位置，手放轻，千万别往下按。”
张福全半信半疑的伸出满是老茧的手，轻贴在刘老汉肚皮上，只一秒钟，老人的手就缩了回来，整张脸刷的一下没了血色。
那肚皮底下，居然有个跟心脏一样突突乱跳的大包。
我在乡下看了四十年病，摸过几千个肚子，可从来没见过肚脐眼底下长出第二个心脏的，张福全脑子里嗡嗡作响，后背全是冷汗，要是刚才顺着老经验一针山莨菪碱扎下去，自己再顺手按两下肚子，这老哥俩今天就得有一个横着出去了。
“知舟……这、这是啥毛病？”
张福全说话都开始打结巴了。
“腹主动脉瘤，先兆破裂。”
贺知舟一边把听诊器收回口袋，一边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马志强的电话：“肿瘤直径估计超过五厘米，血液已经开始往后腹膜腔渗漏了，一旦彻底破裂，三分钟内就会失血性休克死亡。”
什么瘤，三分钟就没命。
刘大壮听的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长椅边，抓着贺知舟的裤腿直哆嗦：“大夫！神医！你可得救救俺爹啊，俺刚才有眼不识泰山，你别跟俺一般见识，快给俺爹动手术吧！”
“这里没条件做覆膜支架，也没有血管吻合器械，乱动就是催命。”
电话接通，贺知舟语速飞快，吐字干脆：“马主任，我是贺知舟，桃源镇卫生院现在有一名六十岁男性患者，腹主动脉瘤先兆破裂，血压九十比五十，马上让你们县医院派带除颤仪和抢救药的救护车往下接人，通知血管外科直接备台，准备好人工血管和大量O型红细胞悬液，车到直接进导管室做CTA，别在急诊室耽误哪怕一分钟！”
电话那头的马志强二话不说：“收到！贺主任你亲自摸出来的，那肯定没跑，我这就给县医院院长下死命令，救护车三分钟内出发！”
挂断电话，贺知舟转身从自己带来的整理箱里，掏出两套粗口径静脉留置针和两瓶生理盐水：“张叔，建立双侧肘正中静脉通道，控制滴速，把收缩压维持在八十到九十之间就行，千万不能把血压升太高，否则会把血管壁冲破。”
“哎！好，我这就弄！”
张福全这会儿对贺知舟已经是佩服的五体投地，手脚麻利的撕开棉签包装，完全成了二十年前给贺卫国打下手时的模样。
在江城一院，贺知舟身边有价值千万的杂交手术室，有待命的体外膜肺氧合团队，有六十四排螺旋CT。
而在这间连电扇都转不利索的破砖房里，他只有一双肉手，和一只二十年前传下来的旧听诊器。
二十分钟后，救护车的鸣笛声在镇口响起，两辆车在对向山路上完成了交接。
等救护车拉着刘老汉父子呼啸远去，诊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福全坐在小马扎上，捧着搪瓷缸喝了口水，手还在抖：“知舟，那老刘头……真能救回来？这病我听都没听说过，县医院那帮人每次查这病，不的把浑身上下照个遍？”
贺知舟正在洗手池边用肥皂洗手，闻言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水珠：“血管还没有完全破裂，后腹膜血肿暂时压迫住了破口，只要路上不颠簸、血压不飙升，上台做腔内隔绝术，九成把握能活。”
话音刚落，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贺知舟走过去按了免提，里面传出马志强发颤的大嗓门：“神了！贺主任，你真是神了！人刚到县医院，直接拉去扫了增强CT，腹主动脉下段梭形动脉瘤，最大横径六点二厘米，后腹膜已经有少量血肿了，血管外科主任刚才看片子的时候脸都绿了，说但凡在镇上耽搁半个钟头，或者谁手欠按重了一点，这人半道上就得没，现在已经推上手术台放支架了！”
张福全手里的搪瓷缸哐当一声磕在桌沿上，温水洒了一腿，他却浑然不觉。
六点二厘米，肚子里揣着个会炸的血包，没有B超，没有CT，甚至连张合格的检查床都没有，这孩子就凭搭了一下脉、看了一眼指甲盖、摸了一把肚皮，连大小和渗血位置都算的一清二楚。
这哪是人啊，简直是华佗转世。
电话挂断，诊室里只剩下窗外梧桐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张福全抬起头，直勾勾的看着站在桌边的年轻人，阳光顺着破损的窗棂照进来，落在他挺拔的鼻梁和冷峻的眉眼上，和他衬衫口袋里露出的那截发黑的听诊器胶管映在一起。
老人张了张嘴，看了他半晌，才哑着嗓子问出一句：
“知舟，你跟张叔交个底，你这一身通天的本事……到底是哪里来的？”
贺知舟顺着老人的视线，转过头，看了一眼斑驳土墙上挂着的那张老旧集体照。
照片里，年轻的贺卫国穿着洗的发灰的白大褂，正冲着镜头憨厚的笑。
贺知舟收回视线，把手里的擦手纸扔进篓里，平静的吐出几个音节：
“桃源镇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