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鸣看了它一眼，随即散去了汇聚而来的信仰之力。随着银白色人偶额心的三道弯月逐渐黯淡，悬浮在半空中的金色裂隙也开始缓缓闭合，原本剧烈扭曲的空间终于恢复了平静。
然而，天穹中的异象并未立即消失。厚重的乌云依旧翻滚不休，一道道暗红色雷光在云层深处游走，恐怖的威压笼罩着整栋别墅，甚至连餐厅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直到最后一丝金光彻底消散，那股来自天地之间的排斥之力才渐渐退去。伴随着几声沉闷的雷鸣，乌云缓缓散开，阳光重新洒落下来，照进了满目狼藉的餐厅。
灵魂替身仰头望着窗外，直到确认天空中的雷霆已经消失，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真是见了鬼了！”
他猛地转过头，冲着姜鸣破口大骂：“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就为了借个三真借宝法，你竟然真敢把那个家伙召唤过来？！”
“那可是因果律之罚！不是你平时玩的什么阴五雷、阳五雷！这东西一旦落下来，劈的可不只是肉身，连神魂、命数，乃至你在这世间留下的痕迹，都可能被一并抹去！”
灵魂替身越说越气，索性伸手抓住了姜鸣的衣领，金色眼瞳中仍残留着几分惊悸。
“更何况，咱们两个本就是一体的！你要是被劈得灰飞烟灭，小爷也得跟着完蛋！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姜鸣伸手拨开它攥住衣领的手，目光落在不远处昏迷的姜贝贝身上，声音低沉：“这玩意儿不解决，如芒在背，一世不得安宁。”
他所说的，自然不是天上的因果律之罚，而是刘梅留在姜贝贝魂魄中的那些手脚。如今既然已经知道贝贝的认知遭人篡改，便绝不能放任不管，否则即便今日杀了刘梅，谁又知道贝贝什么时候会再次失去自我？
更何况，刘梅既然能够凭借蓝手，将那些念头悄无声息地植入贝贝的魂魄之中，自然也可能留下其他尚未发动的禁制。姜鸣可以防备任何敌人，却不可能时时刻刻提防自己的女儿，更不能让贝贝往后余生都活在这种隐患之下。
“那你也不能拿命去赌啊！”灵魂替身气得直瞪眼，“小爷不就是跟你闹了两句脾气吗？至于闹这么大？”
“所以，你借不借？”
“借！借！借！”灵魂替身没好气地松开手，满脸晦气地说道，“小爷今天算是服了你了！以后有事好好说，别动不动就把那个家伙往这边招！你嫌命长，小爷还想多活几年呢！”
姜鸣看着它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眼神微微缓和，却也没有继续逗弄它的心思。
事实上，关于这尊灵魂替身的来历，以及它与姜明子之间的关系，姜鸣早在很久以前便已经有过一个大胆的猜测。
随着这些年来的种种经历，一点一点在他心中成形。只不过牵涉到不同世界的神魂与因果，其中仍有许多无法解释的地方，因此他始终没有轻易下定论。
最初的疑点，甚至可以追溯到他刚刚穿越的时候。
姜鸣原本生活在另一个现代世界，因为见义勇为，被歹徒一刀捅穿了肚子，最终死于非命。等他再次醒来时，便已经来到一九四四年的四川深山，成了落云村那个与自己同名同姓的少年。
原主的父亲姜青山早年离家参加革命，母亲沈秀兰在他十二岁那年病故。此后，那个少年独自一人在深山里挣扎求生，最终没能熬过一场热病，死在了破旧的茅草屋中。
两个不同世界的姜鸣，一个死于见义勇为，一个死于疾病，偏偏在死亡之后，发生了一场不可思议的灵魂交汇。
对于当年的姜鸣而言，这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穿越。他并未因此产生太多疑惑，毕竟连穿越这种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再去纠结自己为何会与原主同名同姓，未免显得有些多余。
可随着修为不断增长，尤其是在接触到三真同月令之后，他对这件事情的看法，便渐渐发生了改变。
真正令他开始怀疑其中另有隐情的，乃是当年献王墓中的那场意外。
彼时，三真同月令借助雮尘珠所蕴含的空间之力，意外打通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而出现在金色镜面另一端的，正是那位自称常世万法仙君的姜明子。
一个名叫姜鸣，一个名叫姜明子，不仅名字相近，眉宇之间甚至还有几分神似。更古怪的是，两人明明来自不同世界，修炼着截然不同的力量体系，却偏偏能够通过三真同月令建立联系。
当然，单凭这些，还不足以说明什么。
真正让姜鸣起疑的，是后来在三真同月令的帮助下，他从自身神魂深处觉醒出的本命神通。
灵魂替身！
那尊通体银白、额心生有三道弯月印记的人偶，竟与姜明子有着七八分相似。最初，姜鸣以为这是受到三真同月令影响所致，可随着他对灵魂替身的掌握越来越深，便逐渐发现，这东西与寻常借助外力凝聚的化身完全不同。
它并非姜明子留在自己体内的分身，更不是三真同月令凭空制造出来的傀儡，而是实实在在从姜鸣自身神魂中诞生的存在。
其所拥有的每一分力量，都与他的神魂紧密相连。替身所见，即他所见，替身所感，亦能传入他的意识。双方之间的联系，甚至比肉身与炁的关系还要紧密，仿佛这尊人偶从一开始便是他自身的一部分。
而在后来，姜鸣又发现了另一件更加值得深思的事情。
当初三真同月令第一次开启，尚且需要借助雮尘珠蕴含的空间之力，可到了香江，他尝试以灵魂替身直接承载信仰之力时，竟再次打开了通往姜明子所在世界的道路。
那一次没有雮尘珠作为桥梁。
仅仅凭借信仰之力与灵魂替身，他便重新建立了跨越世界的联系。
更耐人寻味的是，诸天万界如此广阔，为什么两次建立联系，出现的偏偏都是姜明子？
若说第一次是三真同月令与雮尘珠共同作用下的巧合，那么第二次又该如何解释？
姜鸣当时便生出过一种想法：或许雮尘珠只是提供了打通世界壁障所需要的力量，而真正决定那条通道通往何处的，从来不是雮尘珠本身。
而是他的神魂。
倘若姜鸣与姜明子之间，本就存在着某种超越世界的联系，那么这一切便说得通了。
当然，这个念头当时还只是一种推测。真正让它逐渐变得清晰的，则是后来发生在诸葛家内景中的那场变故。
那一次，姜鸣试图窥探甲申之乱的真相，心神险些被内景中那颗庞大的答案之球吞没。张之维为了将其唤醒，曾与一个性情大变的“姜鸣”交过手，偏偏事后姜鸣对其中的经过毫无记忆。
直到后来，他再次与张之维交手，那尊原本只会依照自身心念行动的灵魂替身，竟突然表现出了独立的意识。
它不仅能够自行行动，甚至还能施展姜鸣从未掌握过的三真借宝法，强行夺取张之维的金光咒。更令人惊奇的是，它对法术的领悟极快，几乎不需要任何人指点，便能迅速摸索出种种运用之法。
这份天赋，与姜明子那种对法门近乎本能的理解，实在太过相似。
然而，与姜明子那位已经修行多年、能够行走诸天的万法仙君相比，这股意识却显得十分稚嫩。它狂妄、自负，喜欢争强好胜，又有着孩童般的任性，甚至被张之维打疼之后，还会委屈得放声大哭。
这种性格，与平日里的姜鸣判若两人。
最开始，他也曾怀疑过，这会不会是姜明子通过三真同月令，在灵魂替身之中留下的一缕意识。可随着几次接触，他渐渐排除了这种可能。
因为他能够清楚地感受到，那股意识并不属于外来者。
它与自己的神魂完全同源。
如果说姜明子是一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同源之人，那么这股刚刚苏醒的意识，便更像是本就存在于这具身体之中的另一个自己。
那个早在一九四四年便因热病夭折的山村少年。
姜鸣曾经想过，或许当年来自现代世界的自己穿越而来时，原主的神魂并未彻底消散，而是在两道同源神魂交汇之际，沉入了更深层的意识之中。
直到后来，三真同月令被激活，姜明子又借助大三真法门，帮助他觉醒本命神通，那份沉睡的意识才逐渐有了重新苏醒的机会。
而由于原主早早夭折，从未经历过姜鸣后来的人生，因此这股意识即便苏醒，也仍旧保留着少年人的心性。它虽与姜鸣同源，却没有姜鸣数十年积累下来的阅历，更没有他如今的处事习惯。
如此一来，灵魂替身为什么会表现出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性格，也便有了解释。
不过，若将这个猜测继续推演下去，真正值得深思的，便不只是灵魂替身的来历了。
而是三个世界之间的关系。
姜鸣前世所处的现代世界，如今这个有着三一门、冯宝宝与八奇技的世界，以及姜明子所在的法之世界，虽然彼此独立，却未必毫无联系。
按照姜鸣此前的推测，三个世界中的姜鸣与姜明子，很可能本就是同一个存在，在不同世界中诞生的不同可能。
就如同一棵树上生出的三根枝条，虽然同根而生，却会因为所处的环境不同，最终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在第一个世界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现代青年，既没有修行的机缘，也未曾接触过任何超凡力量，最终因为见义勇为而死。
在第二个世界里，他出生于四川落云村，成了那个父母缘薄、命途多舛的山村少年，还未真正长大，便因一场热病结束了短暂的一生。直到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姜鸣跨越而来，两道同源的神魂才在机缘巧合之下交汇。
而在第三个世界中，同源之人却走上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在那里，她名为姜明子，踏入修行之途，掌握了远超寻常异人所能想象的法门，最终成为了能够行走诸天的常世万法仙君。
三个世界，三种人生。
一个平凡而死，一个少年夭折，一个修行有成。
看似毫不相干，却可能都是同一份本源，在不同世界中开出的三朵花。
倘若这个猜测成立，那么姜鸣当年的穿越，或许也并非毫无缘由的借尸还魂，而是两个世界中同源神魂之间的一次意外交汇。
这或许也能解释，为什么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能够如此自然地与原主肉身相合，从未出现过任何神魂排斥的迹象。
至于三真同月令为何偏偏连接到姜明子，又为何能够借助自身的灵魂替身，以信仰之力再次建立联系，便同样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块令牌提供了跨越世界的契机，而三者之间同根同源的神魂，才是联系得以建立的真正关键。
当然，猜测终究只是猜测。
不同世界中的因果究竟如何运转，三道同源神魂又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交汇，乃至于最初究竟是何种力量促成了他的穿越，姜鸣至今仍未找到确切的答案。
就连姜明子本人，恐怕也未必完全清楚其中的奥妙。
毕竟三个世界虽然存在同源之人，却终究是三个彼此独立的世界。姜明子作为其中一个世界的存在，强行降临此界，依旧会受到因果律的排斥，并不会因为彼此同源，便能够轻易绕过天地间的法则。
这一点，当初在香江降临的那次因果律之罚，已经给出了最为直接的证明。
也正因如此，姜鸣对于跨界召唤的危险，从来都心知肚明。
他不是不怕死。
只是眼下贝贝的情况，已经容不得他继续犹豫。倘若连三真借宝法都无法解决问题，那么即便冒着再度引来因果律之罚的风险，他也必须想办法将姜明子请过来。
而此刻，眼前这尊银白色人偶既然已经答应配合，自然便没有继续冒险的必要。
姜鸣收敛心神，将那些暂时无法证实的猜测重新压在心底，转身望向了被金光咒束缚在地上的刘梅。
“借法。”
“知道啦，知道啦！催什么催？”灵魂替身没好气地摆了摆手，随即又狠狠瞪了姜鸣一眼，“不过事先说好，以后再有什么事情，能不能先跟小爷商量？别动不动就发疯，方才那道雷要是真落下来，咱们俩谁也跑不了！”
抱怨归抱怨，它却已经开始行动。只见银白色人偶缓缓飘向刘梅，额心三道金色弯月微微闪烁，一股奇异的波动随之向外扩散。
刘梅依旧躺在地上，断裂的手臂正在红色炁芒中不断恢复。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天地异象，已经让她心中生出了几分不安，如今天空虽然恢复了平静，可她却隐隐察觉到，姜鸣似乎正在施展某种更加古怪的手段。
尤其是那股正在靠近自己的力量，根本不属于她所熟悉的任何一种异人术法。它既不像金光咒那般堂皇刚正，也不像阴五雷那般阴寒诡异，反而若有若无，仿佛根本不存在于寻常物质之中。
刘梅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终于忍不住问道：“姜鸣，你到底想干什么？”
姜鸣俯下身，望着她不断恢复的断臂，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
“刘梅，你不是说，我拿你没有办法吗？”
与此同时，灵魂替身已经来到了刘梅面前。它低头打量着那不断涌动的红色炁芒，金色眼瞳微微眯起，随后缓缓抬起右手，将食指与中指并拢。
三道金色弯月骤然亮起，一股玄之又玄的力量，沿着它的指尖缓缓流转。
“三真——借宝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