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终于恢复了平静。
姜鸣望着刘梅的尸体，眼中的寒意久久未曾散去。片刻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噬囊，随着一缕炁注入其中，囊口处的符文微微亮起，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刘梅的尸体连同散落在地上的残肢尽数收了进去。
随后，他又走向那些被阴五雷制服的异人。这些人此刻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体内炁机被阴雷搅得一团糟，早已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姜鸣逐一封住他们的经脉，将他们弄昏后收入噬囊。待最后一名异人消失，原本挤满了人的餐厅顿时空旷了不少，只剩下几个昏迷不醒的佣人。
这些都是姜家平日里负责洒扫、做饭的普通人，身上没有半分修行的痕迹。可方才刘梅一声令下，他们竟毫不犹豫地听从命令。
姜鸣蹲下身，仔细检查了其中一人的身体，确认对方确实只是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
他沉吟片刻，转身来到冯宝宝身旁。
此时的冯宝宝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周身莹白色的炁流缓缓收敛。先前被姜贝贝以六库仙贼催发的那些剧毒，经过反复排斥，终于被尽数排出了体外。
姜鸣握住妻子的手腕，仔细探查了一番，确认她的经脉与脏腑没有留下任何隐患，这才放下心来。
“宝宝，感觉咋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得事咯。”冯宝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活动了一下胳膊，“那些毒都排干净了，身上也不疼。”
姜鸣点了点头，随后指向地上的几个佣人。
“宝宝，你对他们试试夺魄咒。”
“哦，要得。”
冯宝宝走到最近的一名中年佣人面前，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对准了他的眉心。
“ImperiO！”
伴随着咒语落下，一道奇异的魔法波动没入那人的头颅。原本昏迷不醒的佣人身体微微一颤，随后缓缓睁开双眼，神情恍惚地从地上坐了起来。
“站起来。”冯宝宝说道。
那人立刻站直了身体，动作虽有些僵硬，却没有表现出半点抗拒。
“走到门口，再走回来。”
佣人依言而行，规规矩矩地走到餐厅门口，又沿着原路返回，最后停在冯宝宝面前，安静地等候下一道命令。
姜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若有所思。
夺魄咒施加在刘梅身上时，却没能压制住对方的精神，如今看来，至少对于这些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夺魄咒依旧能够正常发挥作用。
“宝宝，再用一忘皆空。让他忘记今天发生的事情，还有刘梅让他做过的那些事。”
“哦。”
冯宝宝再次抬起手指。
“Obliviate！”
一道淡淡的光芒自指尖闪过，径直没入那名佣人的眉心。那人眼中的恍惚渐渐散去，脸上却浮现出几分茫然，仿佛突然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姜鸣随即让冯宝宝解除夺魄咒，开口问道：“你还记不记得，刚才是谁让你拿刀进来的？”
“拿刀？”
中年佣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姜先生，我……我拿刀做什么？”
他又环顾了一圈满目狼藉的餐厅，神情愈发疑惑：“这屋子怎么成这样了？”
姜鸣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让冯宝宝对剩下的几名佣人逐一施展夺魄咒与一忘皆空。待所有人都恢复清醒，他又分别问了几句，确认他们已经无法回忆起今日受到的命令，这才将人全部放开。
“家里出了些事情，暂时不需要人了。”
姜鸣从一旁尚未损坏的抽屉中取出支票簿，写下几张支票，交到众人手中，“这些算是遣散费，今天便收拾东西离开吧。”
几名佣人面面相觑，虽然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可见姜鸣神色严肃，也不敢多问。再加上支票上的数额颇为丰厚，众人最终还是答应下来，各自回房收拾起了行李。
约莫半个钟头后，最后一名佣人也提着行李离开了别墅。
随着大门缓缓合拢，偌大的别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空荡荡的大厅里只剩下姜鸣一家三口，显得冷冷清清。
姜鸣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那片熟悉的草坪，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转身走向仍旧躺在地毯上的姜贝贝。
少女依旧闭着双眼，脑袋枕在姜鸣先前垫好的外套上。那张白皙的脸庞没有半分血色，呼吸却十分平稳，体内逆生三重的炁机也早已恢复了正常。
“宝宝，把贝贝叫醒吧。”
冯宝宝闻言走了过来，在女儿身旁蹲下，伸手轻轻按住她的额头。一缕莹白色的炁顺着指尖缓缓渗入，轻柔地刺激着她尚未苏醒的神魂。
过了片刻，姜贝贝的睫毛微微颤动，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唔……”
她望着头顶的天花板，眼神有些茫然。待看清蹲在身旁的两人，才疑惑地开口：“爸爸？妈妈？我怎么躺在这里？”
“醒了就好。”姜鸣伸手扶住女儿的肩膀，轻声说道，“先别起来，慢慢缓一缓。”
姜贝贝顺从地点了点头，可当她的目光越过姜鸣，落在那满目狼藉的餐厅时，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幅模糊的画面。
餐厅门口。
刘梅。
还有一道冰冷的声音。
“杀了姜鸣。”
姜贝贝的身体猛地一颤。
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骤然从意识深处涌了出来！
她想起了自己走进餐厅之后发生的一切。刘梅只是说了一句话，她便毫不犹豫地向姜鸣发动攻击，甚至将体内炼化多年的各种蛊毒尽数催发，借助六库仙贼的手段，化作毒箭朝父亲射去。
更可怕的是，她连母亲冯宝宝挡在父亲身前的画面，也记得清清楚楚。
那些剧毒本是她多年修炼积累下来的杀招，寻常异人只需沾上一点，便足以毙命。可当时的她，竟将那些东西毫无保留地用在了自己的父母身上！
“妈！”
姜贝贝猛地坐起身，伸手便去抓冯宝宝的胳膊。
“你的身体！那些毒……”
“没得事咯。”冯宝宝任由姜贝贝抓住自己，平静地说道，“都排干净了，你看嘛。”
她说着，还主动挽起衣袖，将白净的胳膊伸到姜贝贝面前。
姜贝贝怔怔地望着母亲，随后又转头看向姜鸣。
“爸爸……你呢？”
“我也没事。”
姜鸣握住女儿微微颤抖的手，解释道：“贝贝，之前是刘梅用双全手改了你的认知，爸爸已经把那些东西全部清除干净了，以后她再也控制不了你。”
然而，姜贝贝的脸色却没有因此好转。
随着那些被强行植入的认知彻底消失，她反而能够更加清楚地分辨出，自己究竟做过些什么。
她知道那并非自己的本意，可那终究是她亲手做出来的事情。
姜贝贝缓缓低下头，望着自己那双白净的手掌。
从小到大，姜鸣与冯宝宝几乎将所有能给她的东西都给了她。父亲教她识字读书，传授她逆生三重与六库仙贼，又将偌大的三一集团交到她手里。母亲虽然平日里不善言辞，却总会在她需要的时候陪着她，替她解决那些自己弄不明白的事情。
而她，竟然差一点亲手杀了他们。
想到这里，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情绪，突然从心底涌了出来。
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呼吸也变得格外困难。姜贝贝想要开口，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连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紧接着，她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一滴晶莹的泪珠，忽然顺着脸颊滑落，轻轻砸在了她的手背上。
姜贝贝怔住了。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顿时沾上了一片湿润。可还没等她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更多的泪水便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涌出，沿着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
她竟然哭了。
自幼被药仙会炼成蛊身圣童，姜贝贝早已习惯了各种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哪怕后来被姜鸣与冯宝宝收养，逐渐学会了许多寻常人的情感，她也从未真正流过眼泪。
可此刻，看着那些不断滴落的泪珠，她却连自己为什么会哭，都有些说不清楚。
“爸爸……”
姜贝贝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微微颤抖。
“我……我竟然对你们动手了……”
姜鸣心中一紧，伸手便想将女儿揽进怀里。可姜贝贝却缓缓低下头，任由眼泪一滴滴落在衣襟上，始终没有再发出半点声音。
她想起这些年来一家人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记忆本该让她感到温暖，可如今每想起一件，心中的痛苦便加深一分，姜贝贝忽然抬起了右手。
没有任何征兆，五指并拢的瞬间，一层锋锐的白色炁芒便沿着掌缘骤然凝聚。她体内的逆生三重随之运转，整只手掌顷刻间变得莹白如玉，竟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的天灵盖狠狠拍去！
姜鸣脸色骤变！
几乎在姜贝贝抬手的瞬间，他便已经扣住了女儿的手腕。那只裹挟着磅礴炁劲的手掌，硬生生停在距离她额头不足寸许的地方。
“你干什么？！”
姜鸣猛地将她的手拉开，眼中骤然涌起一股怒火。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骤然在空荡荡的大厅中响起。
姜贝贝的脑袋微微偏向一旁，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五道鲜红的指印。她整个人都愣住了，连原本不断滑落的眼泪，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片刻。
这是姜鸣第一次打她，姜贝贝缓缓转过头，怔怔地望着父亲。
姜鸣死死握着她的手腕，胸膛因为愤怒而微微起伏。可当他看见女儿那双挂满泪水的眼睛时，原本到了嘴边的呵斥，却忽然堵在了喉咙里。
他当然知道，贝贝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正因如此，他心中才愈发难受。
费尽心思将女儿从刘梅的控制中解救出来，结果她刚刚清醒，便要以死谢罪。倘若自己方才慢上半分，眼下躺在这里的，恐怕便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女儿了。
姜鸣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压住了胸中的怒火。
“贝贝，你给爸爸听好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格外严厉。
“今天的事情，是刘梅做的手脚，不是你自己的意思。”
姜贝贝嘴唇颤动，声音细若蚊蚋：“可是爸爸……我差一点就杀了你，还伤了妈妈……”
姜鸣盯着她，眼中隐隐泛起血丝。
“爸爸好不容易才把你救回来，你现在却要自己把命丢了？你觉得死了就能把事情解决？你有没有想过，我跟你妈会怎么样？”
姜贝贝张了张嘴，终于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父亲，又看了看旁边的母亲，眼泪忽然流得更厉害了。
而就在这时，一直蹲在旁边的冯宝宝，忽然伸出了一根手指。
她轻轻碰了碰姜贝贝的脸颊，指尖顿时沾上了一滴温热的泪珠。冯宝宝将手指收回来，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随后又伸手替女儿抹去了眼角的泪水。
姜贝贝怔怔地望着母亲。
冯宝宝歪着脑袋，目光在女儿通红的眼眶与湿漉漉的脸颊之间来回打量，神情中浮现出几分好奇。
“咦，贝贝，你哭了嗦？”
她又用拇指擦去一滴泪水，若有所思地看了片刻。
“这就是难过的感觉吗，娃儿？”
姜贝贝微微一颤，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冯宝宝看着她，似乎不太明白女儿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姜贝贝刚刚挨打的脸颊，随后十分认真地问道：
“你为啥子要自杀？”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你瓜吗？”
姜贝贝怔住了。
“妈妈……”
“你又没得做错啥子。”冯宝宝将女儿那只仍旧被姜鸣握着的手拉过来，放进自己掌心，“是那个刘梅让你打人的，又不是你自己想打。现在她都死咯，你还要把自己弄死，那不是帮她的忙吗？”
她说得十分自然，仿佛这是一件根本不需要思考的事情。
姜贝贝的眼眶却越发通红。
“可是……妈妈，我真的差一点就……”
“差一点就是没得嘛。”冯宝宝打断了她，轻轻捏了捏女儿的手，“你爸好好的，我也好好的，你自己也好好的。这有啥子不好？”
说完，她还特意伸出胳膊，让姜贝贝仔细看了看。
“你看嘛，身上一点伤都没得。那些毒都排出去了，早就不疼咯。”
姜贝贝望着母亲那截白净的手臂，嘴唇忽然颤抖得更加厉害。
他们没有责怪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责怪她。
“妈妈……”
姜贝贝忽然向前扑去，一头扎进了冯宝宝怀里。
她双手死死抱住母亲的腰，眼泪瞬间浸湿了冯宝宝胸前的衣襟。原本还在极力压抑的哭声，终于彻底失去了控制，变成了一阵阵断断续续的抽泣。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
冯宝宝被她抱得微微一晃，低头看着怀里不断哭泣的女儿，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片刻之后，她伸出双手，轻轻抱住了姜贝贝，又学着许多年前姜鸣安慰自己的模样，一下一下拍着女儿的后背。
“莫哭咯，娃儿。”
“妈妈在这儿。”
姜贝贝哭得更加厉害了。
姜鸣坐在一旁，看着妻子抱着女儿的模样，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渐渐消散。只是当目光落在贝贝脸颊上尚未消退的掌印时，他又不由得生出几分心疼。
冯宝宝也注意到了那片红肿，抬起头看了姜鸣一眼。
“姜鸣，你把娃儿脸都打红咯。”
冯宝宝轻轻摸了摸姜贝贝的脸颊。那五道鲜红的指印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显眼，连带着半边脸都有些微微肿胀。
姜鸣闻言，心头顿时一软。他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缕莹白色的炁，轻轻覆在女儿脸上，随着六库仙贼的生命力缓缓渗入，那片红肿很快便消退了下去。
可姜贝贝仍旧紧紧抱着冯宝宝，肩膀不时抽动，显然还没有从方才的情绪中缓过来。
望着她这副模样，姜鸣原本想再说几句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因为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有工夫去思考刘梅先前说过的那些话。
关于贝贝对自己的感情。
事实上，在刘梅揭破此事之后，姜鸣心中便始终压着一块石头。先前因为女儿受到控制，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解除双全手留下的禁制，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可如今刘梅已死，贝贝也恢复了清醒，那些被他暂时抛到一旁的问题，自然重新浮现在了心头。
尤其是刘梅所说的，贝贝从小便喜欢模仿冯宝宝。
姜鸣并不愿意相信那个女人的话，可仔细回想这些年来的相处，他又不得不承认，有些事情确实并非凭空捏造。
小时候，贝贝喜欢跟在他们夫妻身后。冯宝宝牵着他的手，她便也要牵着另一只，冯宝宝靠在他肩上看电视，她便抱着枕头挤到两人中间，学着母亲的模样往他身边靠。
当时姜鸣只觉得好笑，毕竟小孩子喜欢模仿大人，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甚至还觉得，这孩子虽然从小遭了不少罪，可好歹没有因此变得孤僻，能够这样亲近父母，已经是件难得的好事。
后来贝贝渐渐长大，这些习惯才慢慢少了。
可有些东西，却似乎并没有随着年龄增长而彻底改变。
他无法确定，那些表现究竟有多少出自女儿本来的依恋，又有多少是在刘梅的刻意引导下，逐渐发生了变化。
更令姜鸣头疼的是，双全手虽然已经清除了刘梅施加在贝贝魂魄中的种种修改，却并不意味着她这些年来形成的所有感情，都会跟着消失。
毕竟人的感情，从来不是一门术法那么简单。
刘梅可以修改记忆，可以施加暗示，可以悄无声息地改变一个人的认知。可当那些被修改的念头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不断积累，甚至影响到一个人对自身情感的理解时，究竟还有多少能够单纯地归咎于双全手？
尤其是贝贝。
她与寻常孩子本就不同。
自幼被药仙会当作蛊身圣童培养，几乎没有经历过正常的童年。后来虽然被他们夫妻收养，逐渐学会了读书识字、待人接物，甚至已经能够独自管理偌大的三一集团，可这些本事，并不意味着她在感情上也能像普通姑娘那般分得清清楚楚。
一个能把公司经营得井井有条的人，未必就懂得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心事。
想到这里，姜鸣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
他最担心的，并不是贝贝曾经产生过怎样的念头。
而是如今她已经恢复了正常，倘若那些朦胧的感情仍旧存在，自己这个当父亲的，又该如何面对？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显然不行。
把话全部挑明，告诉贝贝那些感情是不对的，让她往后不许再有这样的念头？
姜鸣又怕自己话说得太重，反倒伤了孩子。
贝贝才刚刚从刘梅的控制中挣脱出来，甚至因为无法接受自己伤害父母的事实，险些当着他的面自尽。若是在这个时候，再让她觉得自己连对父亲的感情都是一种错误，她又会怎么想？
最重要的是，他从未忘记，贝贝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女儿。
无论刘梅说得多么天花乱坠，无论贝贝心里究竟藏着怎样的困惑，在姜鸣看来，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他可以替女儿挡下任何外来的敌人，可以为了她与整个异人界为敌，甚至敢冒着因果律之罚降临的危险，强行召唤另一个世界的姜明子。
可偏偏这种事情，不能强硬的解决，为了图个省事，就把这些年的父女之情一并推开。
姜鸣低头望着伏在冯宝宝怀里的贝贝，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而就在这时，姜贝贝似乎察觉到了姜鸣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