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轻舟老丈人谢名章的经历非常富有传奇色彩，小老头也很会摆龙门阵，且不是那种喜欢端着长辈架子故作威严的老古董，李轻舟很喜欢跟他喝茶聊天。
谢家当年在南部河桥镇也是大家族，祖上是做贩盐生意的。
虽然谢名章这个小老头出生时谢家已经没落了，穷得叮当响，但底子还在。
为什么说底子还在？因为人丁兴旺！
清末民初的时候，官府已经控制不了地方了，尤其是到了县、镇一级，地方大族压根就不鸟辫子朝的政令。
那时候施行的是另一套规则，军阀和土匪交织，各自为政，尤其是蜀地，小军阀非常多，土匪更是多如牛毛。
他们为了扩充势力，对治下的老百姓盘剥的非常厉害，尤其是蜀地军阀收税，那叫一个狠啊。
只是有名称有记录的苛捐杂税就有七八十种，没名头的也不少。
田赋、盐税、糖税、酒税、人头税、粪税、肉厘、门牌捐、子弹捐、马路捐、青苗捐、烟捐……
有个著名的对联“自古未闻粪有税，如今只剩屁无捐”就是出自这里。
最坑人还要数田赋预征，也就是提前交税。
刘湘把田赋预征到1975年，田颂尧也就是控制南部县这边的军阀预征到1978年，刘存厚甚至预征到1983年，等于是当年的老百姓提前交了几十年后的粮税。
如今才是73年，按这些军阀的收税标准，现在当地老百姓都不用交公粮了。
马师爷说过：晚了，前几任县长已经把税收到了几十年后，百姓成穷鬼了，没油水可榨了。
人一穷，胆子就大了，南部县有盐井，而大巴山的巴中地区不产盐。
各种税叠加，巴中的官盐卖的很贵，非常贵，贵到有足够的利益让人铤而走险。
贩盐自古以来就是重罪，让人逮着了可是要杀头的，只有那种又穷又不要命的人才敢当私盐贩子。
家境没落的谢家人就是那种穷横穷横不要命的主儿，为了挣钱，谢名章啥都干过。
他不仅背过私盐，甚至还当过茶背子，进过藏区，当过船夫，从红岩子码头上船，顺着嘉陵江直达山城。
谢家是坐地户，他们仗着自己熟悉山路，熟悉军阀的关卡，熟悉当地势力，甚至和沿途的土匪也熟悉。
穿着草鞋，挑着担子，背着竹筐，常年往返于南部县与巴中两地，用人命换取生存所需的钱粮。
后来川陕苏区建立后，这些常年受压迫的私盐贩子有很多接触了先进思想，加入了红军，谢家更是叔伯兄弟齐从军。
只不过他们的运气就很一般了，不仅参加了爬雪山、过草地的长征，还是三次往返，谢家很多兄弟就是在这时候牺牲的。
后来更是在西边一战尽没，一群叔伯兄弟只剩谢名章这个独苗，仗着长得帅拐了姑娘跑回了陕北。
不过今天谢名章这小老头给李轻舟讲的不是他当私盐贩子或是茶背子的故事，而是他小时候的经历。
那年他有个七八岁吧，那是一个夏天，天气非常热，热得有些邪乎。
当时谢家的老宅还在，就是川北比较常见的民居。
如今的正式名称叫穿斗式悬山冷摊瓦板壁民居，用当地老百姓的叫法来说就是冷摊瓦，板壁房，三合院子，悬山屋顶出檐长。
这种房子不算豪华，却也不是谁都能盖得起的。
穷人家里都是篾夹壁，木头架起屋架，竹篾编织墙骨，黄泥和着稻草糊在竹篾骨架上，里外抹平。
时间久了就会掉渣渣，让人感觉一脚就能踹个大窟窿。
这种建筑的特点是省钱，但有一点很不好，就是冬冷夏热，与大户人家青瓦白墙的好房子压根没得比。
夏天屋里热得待不住，谢家奶奶就把凉席铺在门口的阶沿石，带着谢名章睡在外面。
谢家老宅的阶沿石很宽，足有三尺有余。屋檐出檐长，露水不那么重，就算夜里下雨，雨水也打不到阶沿上，比睡在露天坝子上安稳。
加上板壁房通风好，石头散热快，夜里的穿堂风拂过，好歹不至于热得睡不着。
就跟很多小孩子睡不着要缠着大人讲故事一般，谢名章也是一样，缠着奶奶给他讲个故事才肯睡。
忘了当时奶奶给他讲了什么故事，左右不过就是牛郎织女、嫦娥奔月、苞谷鸟或是马头娘的故事吧。
反正肯定不是熊嘎婆的故事，那故事听了该吓得睡不着了。
小老太太不识字，就会那几个，讲着讲着，谢名章没睡，小老太太倒是把自己哄睡了。
也不知是夜里几点，反正已经很晚了，谢名章还是热得睡不着，无聊的翻来翻去，只觉得浑身都是汗，身下的竹席都湿哒哒的了。
这时候，他就听到一阵的狗叫声，一只狗叫，其他的狗也跟着叫，由远及近，顺着镇子口到镇子里一路响起。
河桥镇地形比较特殊，沿河在连绵的小山脚下排成一溜儿，镇子中间有个老石拱桥相连，与那种平原地区乡镇的地貌压根不是一回事儿。
严格来说这里是米仓道的交通咽喉枢纽，古代就是关卡锁口，属于进出大巴山的必经之路。
这里经常会有一些奇怪的人经过，所以发生一些奇怪的事也就不算难以理解了。
但这种惹的全镇的狗子都在狂吠的事儿不算多，一般只有大队的人马经过，或是土匪下山劫掠才能引发这么大的动静。
谢名章原本都准备喊醒好不容易才睡着的奶奶，让老人家带他去避一避了，可没等他爬起来，就听见了一声声清脆的铃声。
“阴人上路~生人回避呐……叮铃铃，叮铃铃……”